演出: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時間:2015/03/21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

文 鐘煒翔(政治大學法律系學生)

當代劇場如何搬演將近一百年前的經典,這是我在看戲前最大的疑惑。如何搬演並不指的是要改編或是提出新的詮釋,因為皮藍德婁 (Luigi Pirandello)在這劇本裡問的有關劇場本質性的問題,到今天仍然可以辯論與激盪,舞台上真假虛實的辯證仍然可以吸引觀眾。所以,破舊立新的詮釋在後現代與現代並陳的今天,要說是給一般觀眾(被動的理想觀眾)的盛宴,毋寧說是導演的自我挑戰與對評論者觀眾的邀請。

那麼,「我」作為希望成為一個主動理想觀眾的觀眾,對於這個野心勃勃的改編之作作出個人回應,能否作為劇場的句號使之完整?

眾所週知,皮藍德婁《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的劇本透過戲中戲的形式,討論角色與演員關於戲劇本質的疑問,探討表象與本質的關聯。或者更進一步,角色在劇中代表的「本質」不也是某種舞台的再現。(若這些角色早已被召喚出來無數次?未完成其實等於「完成」?)懷著期待地疑惑,當戲開始時「演員」從觀眾入口處走進來,故意不踏上那個「舞台」,這是暗示觀眾/「我」同處在舞台之上?這與嗣後劇中突然地、斷裂地出現的自拍鏡頭,將觀眾影像投在「舞台」上的手法,是整齣戲中唯二不在「舞台」的段落,這次暗示的是觀眾在舞台之上觀看自己在「舞台」上?這些手法的使用讓觀眾於觀看這戲時保持一個既疏離又意欲投入的態度,而我認為這態度就是導演這次改編所抱持的。

這個版本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表面上一樣在角色與演員之間的辯論中開展,骨子裡在「角色」與「演員」交換身份時就清楚昭示那其實並不重要,一切都假,觀眾早已經習慣假,導演展示假。一切都是模仿與再現,正因為只有「沒有真實的那個真相」,所以擬仿物本身,即為真實(在此挪用布希亞的名言)。這樣的導演手法讓觀眾時時刻刻保持在以假當真的自覺中,後現代主義劇場中真實的消失(客體的溶解)在這齣戲裡成為觀眾早已知道的事,這樣的結果是觀眾不再安全地被動接受,只能試著投入,從自身創造幻覺維持「觀眾」的存在。

如果真假虛實不重要了,連帕奇夫人這個唯一的辯證的例外也與所有角色同一,其出場成為導演調度與畫面的驚人呈現,飾演舞監的演員成為夫人的手法與過程在角色失去特殊性的脈絡之中顯得合理,那導演在這齣戲中對觀眾的邀請是什麼?我相信,是透過戲劇試圖打開劇場與觀眾的複雜關係,讓「舞台」上的演員在搬演進行中使這個劇本淪為一個說書人口中的故事,將「舞台」解構(工作人員穿梭換景與後台底部鐵門透進的陽光);於是觀眾一同進入舞台,即便坐著也在戲劇之內。這個狀態的觀眾有自由的與不自由的,有意識的與無意識的;觀眾是複數,各自有不同的現場,關係是發散而非固定彷彿有個標準答案。

我相信,正是觀眾使劇場完整。觀眾與劇中人一樣尋找;正戲落幕之後,最後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