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末世,因此新生《尋,山裡的祖居所》
6月
28
2017
尋,山裡的祖居所(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51次瀏覽
徐國明(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此次,在國家兩廳院嘗試媒合的策畫下,引介了法國藝術家羅蘭.奧澤(Roland Auzet)與花蓮TAI身體劇場共同合作,以期激盪、匯聚出「跨」的創作動能。但值得留意的是,在台灣/法國的跨文化接觸(transculturation)裡,這樣的彼此遭逢、互動,如何透過雙方得以互相反映、乃至自我反思和變化的「間距」(l’écart),具體探索台灣原住民族劇場的主題、形式和觀點,進而尋求突圍的可能,顯然是跨國共製的重要命題。並且,這也是我們在觀賞、思索這齣作品時,一個較為清晰的切入點。

有意思的是,節目折頁描述著《尋,山裡的祖居所》的創作啟發,來自於一趟溯源尋根的行腳旅程。當時,瓦旦.督喜(Watan Tusi)引領了奧澤及其團員,一行人跋涉上山,前往位於花蓮縣秀林鄉的太魯閣族大禮部落。於是,這趟遠路同時亦是返回。尤其,身為太魯閣族的瓦旦,在述說其旅途體驗、感觸時,特別提及「故事在山裡,我們必須走上去」,但過程中卻也面臨到「山中採石場火藥爆破的聲音同時在山谷裡迴盪」的窘迫現實,因而開展出「從現代走向傳統」的實踐向度。

事實上,從TAI身體劇場近幾年的作品《織布│男人Ⅹ女人》(2016)、《水路》(2015)與《橋下那個跳舞》(2015)來看,不難發現瓦旦亟欲跳脫過去原住民族傳統樂舞的展演型態,不只朝向傳統樂舞從中汲取文化資源,更創造性地轉化為獨特的「腳譜」,積極開發原住民族劇場「從傳統走向現代」的形式美學。與之相較,在這次跨國共製的「對話」中,瓦旦轉而溯返自身的傳統根柢,經歷先前舞團起步階段的衝撞、洗鍊後,《尋,山裡的祖居所》反而展現高度的政治性意義,彷如提醒觀眾現今原住民族「傳統」的艱難境遇。

具體來說,看似揉合紙漿製作而成的灰白色舞台(背板和地板),清楚呈現出太魯閣國家公園輕易可見的大理石山壁紋路,而這裡也是太魯閣族人的傳統領域,當舞者以手勢吹奏著口簧琴逐一進場時,就像是世代生活於此的族人。直至有位舞者倏忽以拳頭擊破背板,從破壁洞口中取出黑色汁液,一則有關土地的寓言,於焉成形。過程中,身穿黑色現代服飾的舞者們,以手、腳蘸墨,伴隨著太魯閣族傳統歌謠的吟唱和肢體舞動,一抹一抹地用力塗擦在舞台上,象徵著部落主體的消逝,同樣以主流社會的發展模式開發土地,深刻地呼應、貫穿了目前凱道上抗議傳統領域劃設辦法與引起全台關注的撤銷亞泥的社會運動,並且,透過段落穿插的Ami Bisaw耆老清唱的「這是我的土地,我祖先留下來的,我會珍惜」,整幅場景更顯飄零。

最後,在《尋,山裡的祖居所》的末尾,舞台背板驟然坍塌,彷彿末世降臨的頹圮情境,舞者們緩緩褪去黑色衣物,裸身圍聚在倒塌的背板上,悠悠吟唱著〈彩虹橋頌〉、〈過橋準備〉與〈彩虹橋的教育〉,靈諭著Gaya(規範、禁忌、宇宙觀)對於太魯閣族人永恆的啟示。並且,透過最後兩首〈跳舞歌〉、〈歡樂歌〉,以期開啟萬物毀敗後新生的希望──由此,《尋,山裡的祖居所》給予我們的,既是預言,亦是寓言。

《尋,山裡的祖居所》

演出|TAI身體劇場
時間|2017/06/2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於是回到最初的問題:什麼是「寶寶劇場」?觀看《再見,馬麻!》之後,我想它未必只是專門為寶寶打造的劇場,也不是讓大人試圖退回寶寶的視角,而是讓兩種不同的觀看同時存在於劇場之中。
8月
26
2026
這兩個跨越三年的畫面疊合在一起,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共通結構:被看這件事本身,亦具備了主動觀看的性質,而她始終流動於這場雙向關係之中。她所處理的,從來不是要不要被外界看見,而是觀看這件事本身,還能開展出什麼樣的可能。
8月
19
2026
雙舞作分別回望了創作歷程與個人生命史:《在命名之前》呈現的是創作者如何形成作品,而《對話關係》則試圖回答創作者如何成為今日的自己。兩部作品共同指向的,不只是成果,而是經常被隱藏的生成歷程。
8月
18
2026
《熱刺紅》將對立元素的差異處並列放大,力量/脆弱、控制/生長在同一空間中彼此滲透,異質性持續存在於同一空間之中,促使觀眾重新感知自然/人工、展示/建構之間的變動關係。
8月
18
2026
照護者終將成為被照護者,狂歡的身體也終將走向衰老,而那些今日被視為正常的身體,不過只是生命歷程中的暫時狀態。於是,作品真正留下的提問,不再只是如何照顧他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依賴並非失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命條件。
7月
23
2026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