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扮演,糾結,追尋《我好揪節 白晝之夜版》

吳政翰 (2018年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18-10-15
演出
僻室
時間
2018/10/06 20:00pm
地點
臺北誠品生活南西店

臺北藝穗節是許多藝術新秀們實驗作品的平台,以往讓臺灣不少概念獨特的年輕藝術創作者有展露頭角的機會,成為他們發展美學風格的起點。今年臺北藝穗節「永真藝穗獎」得主《我好揪節》,是由一群甫從臺北藝術大學畢業不久的新人們共同策劃的一系列作品,包含了五齣獨角小戲,由李浩祥策展,由吳子敬、張語歡、吳璟賢等人導演。此次「白晝之夜」的特別版,融合了「特定場域」(site specific)的概念,選在剛開幕不久的誠品生活南西店中的不同樓層演出。這場展演,環繞著新建築、新氣象、新銳創作者所形成的年輕氣息,表面上光鮮亮麗,底層卻包裹著深沉而孤獨的性靈,以相當簡單的形式,呈現出這些年輕創作者對生活、對情感、對社會的各種「糾結」,勾勒出外界與內心的衝突,從中探尋、重新定義「我」的樣貌。

演出正式開始之前,五位表演者先在一樓邊廊,以一段華麗的舞蹈開場,宛如一場快閃活動,不只聚集了即將觀賞演出的觀眾,也吸引了不少熙來攘往的人潮。這段開場舞可說是整場演出氣氛的最高點,不僅是序曲,得以在這開放的空間裡凝聚觀眾焦點,其充滿活力的樂觀精神、面對人群的展演行為也成了後面貫穿各段的行動。吳靜依《杯傷茱麗葉》、陳弘洋《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蔡超聖《衣櫃裡的我與父親》、劉農《GRWG-Get ready with Grace》及許琍琍《欸,我要回去囉!到了打給你。》,每位演員都以親身經歷為出發,扮演著日常中的自己,而每一段的自己也都在扮演,時而扮演不同的旁人角色,時而扮演著不同狀態的自我,穿梭於人前人後。當戲中的無形公眾成了主角們偽裝自我的動機,現場的有形觀眾則成了獨白私語的傾聽者(confidant)。

在《GRWG-Get ready with Grace》中,桌上擺滿了化妝品,劉農化名為Grace,一邊在臉上擦著彩妝,一邊進行著網路直播,關注粉絲人數是否增加,舉手投足,充滿姿態,極富表演性,過程中拿出了許多商品,搭配著音效,儼然將自己變成活廣告,複製了現代人將生活公眾化、把自我商品化的景象。裝扮的行動,同樣可見於《衣櫃裡的我與父親》中,直接把同志出櫃與衣櫃意象結合,讓場景發生在二手服飾店裡,由蔡超聖一邊挑選試穿各件衣服,一邊講述著自己與父親的過往,將身份狀態切換於不同的自我之間;於是,衣服成了身份的隱喻,換衣則成了扮演的轉介。在吳靜依的《杯傷茱麗葉》裡,扮演則不再需要經過一道「人工加料」的過程,而是直接將粉飾自我的作為,自然地融入在工作的應對進退中。這位剛出社會的戲劇系畢業生,並未放棄成為演員的夢想,但為了謀生,選擇進入了飲料店打工,把職場當作戲台,身份不斷游離置換,對話模式切換於他人表述、兩人對話與自我獨白之間,自我狀態擺盪在人前的我、獨處的我、夢想中的我之間,扮演一層又一層,現場笑聲一波接著一波,同理著角色處境,也呼應著角色必須以各種社會扮演來迎合大眾標準的困境,加劇了此段自我迷失的力量。

值得特別一提的,也是最讓我激賞的,是陳弘洋的《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以如同行為藝術般相當簡潔的形式,給了最深刻的張力。與前述幾段不一樣的是,此段除了現場觀眾之外,幾無他人的現身,整段就是他一邊講著日記裡的內容,分享著他在澳洲打工生活旅行的點點滴滴,一邊跑步,不停地跑步,在現場的跑步機上跑步。一方面跑步是陳弘洋在澳洲的習慣,跑步行動中耗力而重複的規律也具象了他工作勞動、日常生活的反覆節奏,另一方面,在跑步機上跑步,跑而不前,原地踏步,隱隱顯示出一種徒勞而無奈的意象。同時,這每一個踏在原地的腳步,也踏出了時間,計數著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而在這時間的洪流底下,自我被拖行、被強迫推進,宛如古希臘神話中不斷重複推著巨石上山的薛西佛斯,背負著無力抵抗就得認份生活的宿命觀,滿身淋漓的汗水和氣喘吁吁的呼吸成了自我刻苦存在的依據。如此無可掌握的環境與命運,襯托出了家鄉與回憶所給他的寄託,間接使得親人離世所帶來的衝擊,令人格外感傷。透過這點感傷,讓人在這瀰漫存在主義氛圍的世界觀中,覺察到了一點點的人性溫暖。

這一段又一段的單人表演,並未掉入自我哀憐、喃喃囈語的窠臼,而是充滿反詰、自省與矛盾,將私密成了公開,把個人變為共享,各段再從偽裝之中來挖掘「我」的不同面向和層次。《欸,我要回去囉!到了打給你。》一段裡的送貨員,穿梭於各組之間,一來呼應了作者本身成長過程中遷徙於各城市的情況,再者也具有穿針引線之效,藉由闖入、干擾各組,使得兩兩有了交集,產生關係,串連起了諸多不同的「我」,構築了一個社會的小縮影。

白晝之夜,是不眠之夜,是將本來屬於夜晚的解放能量延續,吸引來了滿滿的人潮,在這些人潮的環繞之下,在一雙雙眼睛的凝視底下,使得原本可以回歸自我的夜晚,對他們來說,反而像是成了白天秩序、壓抑自我的延續。偶爾他們的聲音幾乎被周遭的雜音給淹沒了,偶爾他們的身影幾乎被交錯的人影給模糊了,使得這一個個在偽裝之中求生、迷失、尋找的「我」,顯得更為孤獨。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