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組合語言舞團
時間:2018/10/27  19:30
地點:新莊文化藝術中心演藝廳

文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組合語言舞團二十五週年謝幕公演《如夢,看雲去》,乃延續2014年《如夢》與2017年《Passing By》以蘇軾〈念奴嬌〉為創作主軸之第三部曲。《如夢,看雲去》分為上下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為團長暨藝術總監楊桂娟的創作,楊桂娟透過「雲」的變幻多端之態,描寫她親睹生命無常之寄託,如同蘇軾寄情於歷史古人,揮別過去楚痛的胸襟進行跨時空的對話。第二部分為日本禪性舞者Miyoko Shida Rigolo以絕佳的專注與穩定性,展現一齣優美的平衡之舞。從整體《如夢,看雲去》的節目安排,不難看出這次謝幕製作強調如東方哲思的的平靜與圓滿,為這個經營四分之一世紀的舞團,留下美麗的轉身。

一開場回顧舞團的創作紀錄影片,從沈重的鼓聲緩緩引出過去的輝煌。影片呈現楊桂娟長年以「舞蹈從書法中探索」的創作脈絡,從早期轉化來自東方哲思的氣韻,善用水袖的張弛之速,擊鼓的陽剛沈穩,並從「文意」與「字形」作為她創作的肢體意象,同時影片中也出現多位後起之秀的作品(見節目單所示,共三十三位創作者在此發表創作),不難看出舞團中後期,以完善的行政能力透過創作平台提拔未來新秀,讓舞蹈能在多元「組合」型態之下,創造出新的跨世代「語言」。

幕啓。第一部份楊桂娟編舞。〈序曲〉由舞團資深舞者楊琇如詮釋,一步一步踩著過往,看似探尋也似回首,如「大江東去」之胸懷,環顧投影幕上的棕櫚葉躺在沙灘上,時間性之於此,是宏觀的凝視,每一個轉身翻閱的是歲月的無痕,楊琇如的動作簡約、淡如雲羽之飄然。接著〈雲幻〉一出場即是鏗鏘有力的鼓聲,舞者許書銓、林姿均、何嘉恩展現舞團以「白」、「水袖」書寫「書法」的運勁,在動作上選擇跳躍、旋轉、翻騰等,讓袖子在空間營造如風起雲湧的形象,如揭示一場即將攪弄無常的變因即將展開。然而瞬間寧靜僅剩潺潺的水聲時,卻將上述緊張氛圍帶入一股隱隱的芬香,這一段〈抹雲〉是美麗輕柔的雙人舞,如小浪拍打在岸邊的浪花,一陣一陣地,林姿均穿著淡藍色水袖,與上一段白色水袖區隔,楊琇如此時如一位旁觀者欣賞著浪花,此處倒有借物抒情之態。

隨後跟著悠揚的提琴聲,〈雲漫〉的舞台上方垂掛多件女性的白禮服,背景出現以多媒體投射的「石」(文字以疊置、複體處理)、棕櫚葉、沙灘等,之後場景色調轉換為紅黑色,投影轉為火焰,飛絮的火苗在空中竄燒,白禮服也變調。這一段由舞台裝置所營造的「事件」,白禮服看似暗喻女性走入婚姻,而在舞者楊琇如僅用極簡的走路動作去承載一輩子的甜美又沈重的負荷時,從創作手法看這段偏向超現實的寫意,楊桂娟似乎有意表現出她心中,作為一位女性的強韌與無懼。

隨後〈除雲〉是五段風格較為迥異的變奏。首先第一段天幕轉為黑幕,垂掛的白禮服與身著白衣的四位舞者,搭配急促的鼓聲,上下呼應。四位舞者動作流暢,在舞台中極速變換位置,彼此時而碰撞,時而輕觸,時而如玩弄般的拋接,時而翻騰相互扣連身體的節奏層次,如翻湧的積雲凌駕於天地。第二段兩位男舞者如兩股張狂的黑雲,動作質地以陽剛的武術動作發展。第三段如東方太極的陰陽中庸之道,以柔克剛,三位舞者隨著水與氣旋的聲音,身體在吐納、相互依附的關係裡得到調和。

接續第四段的雙人舞,出現火燒木的聽覺刺激,此時突然讓筆者豁然開朗,如果「木」視為生命堅挺的象徵,那「火」就是不斷淬煉生命的試煉場。楊桂娟的《如夢,看雲去》以「雲、水、火、木、石」借喻人生的百態,而白色禮服是所有女人的嫁衣,也是舞團為臺灣舞壇奉獻的嫁衣,觀至此處,筆者難掩心中酸楚與不捨。第五段舞台中央降下中隔幕,兩位舞者如在高山溪水邊聽著遠方的缽聲,舞姿融合太極無為的純淨。最末段〈雲淡風輕〉靜靜的、緩慢的,隨著楊桂娟的吟唱,時間游移天地,也消逝於天地。曲終,一股內蘊之美深深烙印腦中。

第二部分由Miyoko Shida Rigolo演出。〈雲非雲〉原名〈Sanddorn Balance〉是以十三枝棕櫚葉將一根羽毛在毫無其他輔具(固定器或黏著劑之類),以交叉堆疊方式撐起所有重量,呈現一種看似毫無重量的舞蹈。此舞必須在舞者絕佳的專注力與平衡感,以及手中準確比重的計算(每根棕櫚葉的長度、重量皆不同),在時間一分一秒所累積的高度凝視之下,空間與力量的變化隨時挑戰著舞者,然就在完成之後,Miyoko Shida Rigolo取下羽毛,完美的棕櫚葉建築也隨之傾倒。

〈終曲〉鼓聲再度響起,擊鼓的剪影取代真實的軀體,整場演出揭示了虛實之間亦是一種「真存在」:在空間舞動即逝,是虛;多媒體投出的影像,是虛,棕櫚葉撐起的夢幻平衡之美,是虛。那什麼是真?筆者認為,汗水是真,眼神是真,步伐是真,歲月是真、堅韌是真、感觸更是真。這場短短七十分鐘的謝幕演出,所展現出的是組合語言舞團二十五年的堅持,從整場舞蹈主體的安排,楊桂娟仍持續「舞蹈從書法中探索」:從書寫之間傳遞出她個人的生命價值。《如夢,看雲去》整體製作,用一種精神層次深刻地刻畫作為舞蹈人與經營舞團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