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時間:2018/11/18 14: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你是否同意在國民教育階段內(國中及國小),教育部及各級學校不應對學生實施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細則所定之同志教育?

──2018年臺灣公投第十一案(領銜人:曾獻瑩)

在公投法降低門檻後,綁入2018年縣市長選舉的十項公投案中,第十案「婚姻限制一男一女」、第十一案「刪除同志教育」與第十二案「同志結合專法」被領銜團體稱為「愛家公投」,以求維持自認的「傳統」家庭、婚姻形式(而被平權團體諷為「礙家公投」)。三項公投所倡議的內容,往往有「滑坡謬誤」(slippery slope);其中,第十一案直指的「同志教育/性平教育」,被構陷為「同志教育─學習同志─成為同志」的詭異連結──但,在我們漫長的受教過程,又有誰真正成為教科書內的樣子?簡單地說,閱讀偉人傳記會變成偉人?學習文學就會成為文學家?同樣邏輯,換了個詞彙,馬上可以明白是瞎扯。【1】或許也牽涉傳統華人對「性教育」的恐懼,毋寧避而不談。其實,為順應所謂「民情」,臺灣的性教育已比其他國家晚展開,目前漸進式地以國小為起點落實。但,衛道人士仍堅守著毫無依據的「佛系性教育」──時間到了,孩子就會自己知道「性是什麼」。於是,錯誤的網路資訊、仿效A片行為等,未成年懷孕的比例未曾降低。

暫且打住。為什麼在觀看臺上動物、臺下孩童的《前進!理想國!!》時,會想到這項公投呢?不只是公投在即,更有《前進!理想國!!》暗藏的符碼,及其背後的價值,與此有所呼應。

《前進!理想國!!》由劇場導演張剛華執導、客家流行音樂創作者黃連煜創作音樂、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演奏,並加入馬戲雜技、街舞、手影等演出形式(分別由陳星合、張正龍擔任顧問),重詮格林童話《不來梅城的樂師》(The Bremen Town Musicians),【2】跨界完成「音樂劇場」。不過,《前進!理想國!!》只限定兒童嗎?顯然不是。從張剛華的導演理念:「本次的演出不是一個被粉飾的童話,更是給大人的寓言故事;……」【3】可見。況且,童話本就可被多重解讀。日本作家桐生操以《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聞名,曾將《不來梅城的樂師》解讀為一則「失業勞工不法強佔民宅」的故事,【4】更將情節改寫地光怪陸離、驚悚無比。此外,近年來臺演出的《彼得潘》(柏林劇團演出,羅伯‧威爾森執導)、路易霧靄劇團的「童話三部曲」(《小紅帽》、《小木偶》與《灰姑娘》),都以成人視角轉譯童話。張剛華頗為大膽地是,「性」的符碼──舞臺背後寫著「MOTEL」與酒吧的字樣,然後,牛舞者(邱仕惠飾)、雞舞者(游宜修飾)、貓舞者(范頤飾)與狗舞者(呂永圻飾)的穿著也以黑皮革為材料,並略顯裸露──被安插到童話裡,卻又不張狂地以「非限制級」的方式自然地呈現在成人與孩童面前。

就其設計而言,《前進!理想國!!》保留了刻板印象「兒童劇」的瑰麗、飽和色彩,並加入氣球、手影、動物形象等元素,而維持其童話基調。但,舞臺設計卻略顯衝突地以「鋼架」為主體,建構出「工業化城市」的樣貌,也連結了不來梅(Bremen)作為德國商業重鎮的形象,呼應格林童話本身的設定。於是,公雞、老牛、貓與狗不只是一種「擬人化」,更清楚地指涉著「人」於現代社會中的位置──被利用、被淘汰、被宰制、被制約,而必須在邊緣的處境裡追求所謂不可期、不可知的「理想」。前述明顯卻又未明言的「性符碼」,同樣作為城市意象的象徵,顯地自然不過。整體來說,《前進!理想國!!》有其隱而不宣卻又意圖暗示的曖昧性,在童言童語之外,也在之內。

近年,跨界作品屢見不鮮。《前進!理想國!!》讓我直接聯想到的是藝聲管樂團與導演陳煜典合作的《《!》孵一個夢》(2018),但音樂/樂團與劇場/演員的配置卻截然不同。《《!》孵一個夢》的主體是管樂,再包裹劇場表演,而將管樂團置於主要舞臺;【5】《前進!理想國!!》雖仍是大編制的管弦樂,卻將劇場演出擺上主要的鏡框式舞臺,以及流動於觀眾席間。顯然地,《前進!理想國!!》更加追求其劇場性。張剛華的導演手法與調度實已流暢、清晰,讓馬戲、雜耍等形式混入音樂與敘事的縫隙間,成為第三條敘事線。可觀性也被體現,且吸引觀眾目光。其未對馬戲技法有太多變形,而是直接化用基本技巧,賦予其意義。如大環被放上刻度,旋轉的當下成為時間前進的痕跡,理想國的想像也就必須在時間的流逝間被琢磨、被體驗。

可挑剔的是,《前進!理想國!!》對於各項形式的混用仍顯塊狀,雜技、歌唱、對白、唸白、交響樂的配合度並不夠,看似各司其職,卻更像分頭馬車,各自駛向各自方向。這也呈現於整體創作的路線與脈絡略顯混亂,對於故事設定也未有明確的規劃,如劇中歌詞往往有想像上的落差,〈森林之歌〉出現了「呼喊我的情郎」與「呼喊我的姑娘」,〈搖啊搖2018〉則有「秀才郎」等詞彙,都會讓人有點混淆故事設定的時空背景與整體走向。可惜的是,由黃連煜創作的詞曲,以及其所扮演的「說書人」角色,都與整個作品的調性失衡,且未發揮作用,包含情感的推動、情節的連結等。於是,《前進!理想國!!》趨近於一場雜燴式的「嘉年華會」,時不時出現尷尬與矛盾。

最覺得可惜的是,前述所提及的「性符碼」最後只是「符碼」,而未真正進入故事本體,似乎成為整個故事的特例或是裝飾。《前進!理想國!!》的劇本仍走向極為傳統、制式的直線式童話故事──四處尋找夥伴、經歷過千辛萬苦(有磨難、有危險、有考驗),最後尋找到所謂的「理想國」。甚至,《前進!理想國!!》是極為樂觀且浪漫的。【6】其改變格林童話的原著結局,以「發現了心中想要追尋的風景,其實並不僅僅是那個理想國,更是在旅程的艱辛過程中,陪伴在身邊的伙伴們」【7】為結。因此,在他的想像裡,當下便是「理想國」了──如導演所言:「然而,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已經處在理想國的狀態了?」【8】

只是,理想國真有如此易得?或許,我悲觀許多。

回到我們所處的當下。【9】當我們不斷交付責任、提出限制、挖掘可能於我們現有或期待的教育、體制與理念,甚至在有心人的操作下,讓基本人權淪為政治角力、公民決議的籌碼;最後,這些訴諸於「愛」與「理想」的選擇背後,又有誰真正明白愛是什麼?理想又是什麼?特別是,那些自言為「愛」的種種,是不是才真正與愛無關?於是,公投結果為何,或者更該回頭檢視的是,根本不該將這一切交與公投決定。最後,這根本不只是權益、平等、自由的追求與嚮往,更是我們對理想家庭、社會與這個世界的想像──因此,「理想國在哪」、「要不要找尋理想國」壓根不是重點,而是我們活著的此時此地,是誰的理想國?或者,是誰的理想?是誰的國?

註釋
1、可參閱教育部公告的「學校教科書選用及課程把關說明篇」懶人包。網址:https://www.gender.edu.tw/web/index.php/m1/m1_03_02_c?sid=12(瀏覽日期:2018.11.22)。
2、採用格林兄弟(Bruder Grimm & Wilhelm Grimm)著,徐珞、余曉麗、劉冬瑜譯:《格林童話故事全集》(臺北:遠流,2001年)之版本。
3、參見《前進!理想國!!》節目冊。
4、桐生操著,許嘉祥譯:《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II》(臺北:旗品文化,1999年),頁68。
5、可參考吳岳霖:〈一起讀繪本,一起聽音樂,一起玩遊戲,一起做個夢《《!》孵一個夢》〉,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9033(瀏覽日期:2018.11.22)。
6、導演張剛華認為:「我有點浪漫地懷疑,我們是不是已經到了五十或一百年前所希望的理想國了?」參見李秋玫:〈TSO音樂劇場《前進!理想國!!》 跟著交響樂的多元腳步 尋找理想新國度〉,《PAR表演藝術》第311 期(2018年11月),頁33。
7、參見《前進!理想國!!》節目冊。
8、李秋玫:〈TSO音樂劇場《前進!理想國!!》 跟著交響樂的多元腳步 尋找理想新國度〉,《PAR表演藝術》第311 期(2018年11月),頁33。
9、其實,導演張剛華亦有對臺灣當下的指涉。如其所言:「我的詮釋不是浪漫的童話,在某種程度上,也許跟臺灣的國際現況還有點關係!」參見李秋玫:〈TSO音樂劇場《前進!理想國!!》 跟著交響樂的多元腳步 尋找理想新國度〉,《PAR表演藝術》第311 期(2018年11月),頁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