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面對自己,成為超人《新人類計劃:預告會後─直播版》

汪俊彥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04-21
演出
周瑞祥、陳煜典、王磑
時間
2020/04/11 14:00、16:00、20:00、22:00、23:00
地點
新人類計劃粉絲頁/線上直播

「新人類計劃」是以發起行動者周瑞祥為核心,結合導演陳煜典與視覺王磑,為期至少三年的創作計劃,去年臺北藝術節時於臺北中山堂光復廳推出《新人類計劃:預告會》(後稱《預告會》),今年則原計劃四月於水源劇場推出《新人類計劃:預告會後》(後稱《預告會後》),後因疫情改為線上直播,在四月十一日14:00、16:00、20:00、22:00推出四場不同主題之《新人類計劃:預告會後─直播版》(後稱《直播版》),並在22:00場結束後(規劃好)臨時宣布彩蛋場於23:00演出。其中14:00《技》、16:00《體術》、20:00《雷門》、22:00《查克拉》個別邀請了「人事行政」Lydia、「演員」楊迦恩、「刺青師兼戲劇系學生」張智凱與「音樂設計」周莉婷參與演出。《預告會》時,即完整提出了包含了「唯物之眼、唯心之眼、苦行僧、技、查克拉、體術、自然力和雷門」等八項表演內容/能力;在《直播版》裡,則更詳盡製成圖表,以各三項為一組分成三組,並由「艸〇」總合一切。

那洋洋灑灑羅列的九項術語,其語言密碼已足夠挑起觀眾想要分析解碼的本性,同時又彷彿以某種密教的儀式召喚參與。2019年《預告會》周瑞祥以透徹的思緒、沈穩的反應及清晰的口條與節制的肢體,單人獨控全場地帶領觀眾進入每一項能力行程,單就觀看其個人表演運籌帷幄來說,已經是相當大的享受。但觀眾如何進入或建立整場表演的認同關係,我認為更是構築在演出中各項能力段落章法錯落有致,透過縝密的形式設計,打造「新人類=表演者=參與者」的連結;其中最直接的呈現即是《查克拉》一段,當所有觀眾手牽手形成一場電力迴路時的一瞬。我也覺得整場演出其實像極了一場角色人物情節極好的佳構劇,雖然表演的形式迥異,但精心透過佈建形成表演文本的世界無異。

《直播版》以三位創作者現身說法,透過回顧、講解、分享、對話的方式,近似談話性節目的手法,將2019年《預告會》的創作又當成了文本,再次建立迴路;特別場時加碼運用影像,把觀眾帶進演出整體佈建之中,同時既誠懇地揭露又大膽地挑戰「新人類計劃」的視域。那究竟新人類是什麼?

概念上而言,周瑞祥是以對上述八種能力的重新召喚,期待達成「成為新人類」的目標;或者說就創作核心而言,應該就是迎/贏回「艸〇」。在《直播版》中,技、體術、雷門與查克拉,分別處理了紙牌飛鏢、騰空踩踏、記憶撲克牌與操作電流。《預告會》時,周瑞祥展示與回應其個人對於各種能力訓練的成果,《直播版》則拉出參與者、觀眾或是現身說法者,幾位事先已經聯繫好的來賓在直播中呈現他們一週來對於種種身體御物的技能成果:無論透過屏幕觀賞直播的觀眾相不相信,Lydia、楊迦恩、張智凱與周莉婷都展示了相當令人驚艷而吸睛的一面。換句話說,新人類的打造是可能的。弔詭的是,這些召喚成為新人類的能力,其實都是人類蘊藏的能力。在文藝復興之後,現代概念下的「人類」逐漸出現,這一個越來越充滿自信、在啟蒙之後更致力於除魅、去神的工程,並且全面駕馭自然、開發物質與更新技術的人,與此同時也是逐漸失去身體鍛鍊,區分物我的時候。簡單地說,當現代人類形成之時,原本不必然從人類二分而獨立的物/機器,透過科技的出現,人分派物/機器處理技術與工具,並由新出現的現代人類駕馭。也因此現代意義下的「人」與「超人」其實是同步出現的,後者彰顯了現代人「造神」的慾望。也應該是約莫同時,區分了「魔法」與「魔術」,前者是必然除之的前現代餘孽,後者則是橫空出世的現代人駕馭物與世界的再現。延續這種現代認知的人類,近年隨著人工智慧、人工記憶等再度強化這種分類,也同時弱化人含藏於現代之前的能力。

《直播版》周瑞祥一邊解釋各項能力的宗師源流,其實也可以說是同時耙梳現代人類透過魔術成為「超人」的控制慾望;更進一步或許也可以說,演出中四位訓練有成的參與者與受試者,本身即是這個控制慾望,也是現代人類對其「超人」一面的展示。這樣來看,四位受試者在受試結束,接受周瑞祥最後訪問時,面對鏡頭展現某種無以名狀的強大穿透力與出神狀態,以及周瑞祥瞬間眼珠一轉變出的藍眼珠與紅眼珠;這種種對我來說,再次精準地疊加了周瑞祥與他們的雙重身份:「表演者=參與者」,進而號令出何謂「新人類」了——「新人類」既想恢復現代之前蘊含於人的能力,卻又繼承成了現代以後成為「超人」的慾望。幾世紀以來實際上早已將世界弄得慘不忍睹的現代人類,卻從未正式承認自己其實就是神;而今「新人類計劃」則不再迴避地揭露出現代人類作為唯一真神的範式。這一正視現代文明狀態的勇氣,誠懇到令人動容、也大膽到令人驚恐;這批臺灣的創作者,其視域彷彿宣告了「新人類」無異於「現代西方」的本體,但也預示了臺灣與其創作者(還有作為參與者的觀眾)唯有挑戰進入現代文明的癥結處與問題點,才能真正認識自己。

《直播版》(而不只是《預告會後》)以面對臨時變動而又不妥協的態度,嚴守核心創作觀點,卻又交換戲法了劇場與直播,幾乎創造了另一個自賴聲川七小時不中斷《如夢之夢》後的劇場經典。《直播版》以整天超過九個小時的延續與等待、延續再等待,與特別場不知該不該繼續等待的延續,再次拓寬了劇場表演的範疇,一再挑逗而又具體地回應了觀眾(無法)掌握與控制的造神慾望。我一直在想,一個已經推出了兩場演出的「計劃」,卻仍然是「預告會」及「其後」,什麼時候才有「正式」發表?或是,在那劇名延續與等待的曖昧之中,新人類計劃其實早已經悄悄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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