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抵達的劇場聚合《Home Away From Home》

黃馨儀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1-05-31
演出
聚合舞Polymer DMT
時間
2021/05/07 13:00
地點
雲門劇場

以德國為創作據點的聚合舞(Polymer DMT),因著創作者自身的生命經驗,從而觀察一群特殊的移民:六○年代開始抵達德國的越南移民,以及九○年代開始大量出現在台灣的越南移民,並進一步提問這兩群來自越南的移居者以什麼方式實踐他們的異鄉夢?他們對「家」的想像又為何?

因為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影響,2020年,聚合舞先聚焦在臺灣部分,並於桃園鐵玫瑰藝術節邀請四位越南移民及移工共同展演《Better Life?》,探問移民者離開的原因與對生活的想像,並同步預告著2021年將帶入德國線的創作展演。而慶幸在疫情再次席捲台灣之前,聚合舞帶著台灣與德國共八位越南移民者的故事,以《Home Away From Home》為名,一起在劇場舞台上討論身份與認同的問題。

在2020年的《Better Life?》中,團隊根據四位參演者的故事,在舞台上搭建了四個場景,也如同四人連結在台灣的家的樣貌。觀眾被分成四組,輪流拜訪四個裝置空間,並於其中與四個背景各異的越南移民相遇:有人述說著初到台灣的緊張與擔心,有人跟孩子說著故鄉童年回憶,有人邊教越南語邊聊著自己,也有人介紹著店內商品,說著自己從移工變成配偶的過程。如同演出名稱,《Better Life?》暗示著移動是為了更好的生活。然而他們真的達到所想望的Better Life了嗎?就當日的演出內容感覺他們真的抵達了一個更好的生活,從四位表演者的分享之中也感受到相比台灣,其母國越南在物質條件與發展上的落後。然而如果對台灣新移民處境與移工議題有所了解,便會知道現實並非如此,參演者肯定的回答,反而讓我有更多問號。當時評論人羅倩也就此提出看法:「《Better Life?》處理新住民/移工/族群的力道相對溫和,可能引起爭議的部分也幾乎略略帶過,敘事上相對和諧。」【1】《Better Life?》的分享多於批判,但當知其作為階段性作品,不免也期待加入在德的越南移民故事後,是否會有更深的展現?

將近一年之後的《Home Away From Home》,將更多的提問放到了家是什麼,以及背後隱含的身份認同。展演形式上實與《Better Life?》相似,雖先以在德越南移民二代Phạm Minh Đức的影像與對身份追尋的提問開始,並以此作演出的串連。然之後同樣是將觀眾分組,輪流移動進出不同空間場景,並在空間轉換中與六個表演者相遇。只是此次的移動較為複雜,觀眾共有兩輪的進出。第一輪的進入主要以音檔與影像為主,參演者雖然現身,但是沒有言語與實際行為,只是畫面的一部分。惟有連兩年參演的阮秋姮(Nguyễn Thu Hằng)在第一輪中以小模型為輔助,輕輕淺淺地介紹自己的家人與故事。在第二輪中,我們開始與參演者有更多接觸,經由仲介婚姻來台的潘美娘(Phan Mỹ Nương)帶著情感唸出她寫給台灣的一封信、等待回母國的移工裴文貴(Bùi Văn Quý )以最喜歡的舞蹈現身說出他在台勞動的苦樂;在視訊另端的Phạm Minh Đức介紹完自己後直接詢問我們為什麼想來看演出?而阮秋姮在這輪倒是不直接說話了,透過一層幕在現場摸著肚中寶寶坐著,以音檔對孩子的說話。

我所在的週五場次因為隔離期間延長,德國參演者皆只能在防疫旅館中以視訊參與,許多的片段都是以預錄影像進行。即使有部分直播畫面,但當沒有直接對話交流,難免抽離。有些段落又過於仰賴現場翻譯,甚至當翻譯礙於定點停留時間,同步疊加在參演者聲音上,使參演者顯得更加「不在場」。

雖然是個劇場演出,但化約而言《Home Away From Home》實以紀錄影像與真人圖書館兩種形式進行,所以參演者是否現身實際與觀眾進行互動,對現場氛圍影響極大。如果無法接觸,便難免只是遠方的聲響,而德國移民的故事又是相對如此陌生。在移民主題的推進上,雖多了台灣人陌生的德國軸線,實未比《Better Life?》更深入,許多事情都只是點到為止,或形成未解的疑問:為什麼越南人要在德國開台灣珍珠奶茶店?因為政治情勢以難民方式到西德的越南人,與以移工身份到德國的越南人,有什麼經歷上的差異嗎?德國人對待移民與台灣對待移民又有什麼政策上的不同?

 

Home away from home(聚合舞提供/攝影林育全)
Home away from home(聚合舞提供/攝影林育全)

 

就此而言,兩年累積的兩階段作品實只有擴充,卻無深化。雖然組成改變,「移動」的意義從第一代的初衷:「到更好的地方,追求更好的生活」,在時間累積或是有了後代之後,開始有更多現實的碰撞。即使這些碰撞藉由裴文貴對於台人與越人工作上差別待遇的發現與控訴、讓德文系畢業的Võ Thị Hồng Cẩm Thuý指陳在德國找工作的困境,或是Phạm Minh Đức貫穿整個演出對自己身份的思考辯證:曾憎恨父母的移民身份,到開始接受與追尋。但這些「碰撞」多仍在表層,對觀者而言並不難想像。有些碰撞甚至得要足夠敏感能從美娘或是秋姮的故事文句中挖掘,才能更具體更知道其面臨的語言困境與異國婚姻的權力關係。雖藉由影像紀錄和真人現身,加乘在此精心設計的空間中移動感受,觀眾好像是多知道了什麼,但其實可能什麼都還是不知道。在此,劇場舞台成為了某種博物館,真誠地保存了他們生命的部分切面,卻也好像將他們變成一種溫情的展示品。【2】

而或許更卡住我的點是,從《Better Life?》到《Home Away From Home》,進一步的「劇場性」在哪裡?在紀錄劇場的形式下,作為觀者可以感受到聚合舞實真誠且溫暖地對待了兩年來的十一位參演者的故事,甚至籌備期間的諸位訪談對象,也以空間設計、舞台佈置、聲音、影像設計、感官再現、觀看轉換、多種語言並置等方式為參演者找尋不同述說方式。然而,其展演核心仍是「真人」,除了匯聚現身的真人(類真人圖書館的方式)與紀錄影像(類紀錄片),劇場是否還有其他處理這些故事與議題的可能?劇場除了作為聚場,而觀眾也如同參演者進行「移動」,除了點與點的遇見,他們之間的交集與碰撞是什麼?而我們與他們呢?是否真的就是止於分享與遇見?這或許也是陳燕麗提問的:「觀眾帶了這些被展示的故事回去之後要幹嘛?」【3】

《Home Away From Home》或許可以以一句話提綱:「故鄉與家不只是一個物理上的地點,而是關於心靈的認定。」以此作為軸線交織了六段故事,但就移民者所遇的結構上困境而言,「家」常常不是心裡認定就可以了,卻有更多現實的困境:在台東南亞移工即使待滿最長工作期十四年也無法像德國移工一樣取得後續居留權;在台的中國與東南亞配偶也不如其他國家一樣容易取的身分證,甚至需要通過層層政府刺探隱私與羞辱尊嚴的婚姻審查。柏林圍牆倒下後的1992年,在前東德港口城市羅斯托克(Rostock),逾千名覺得自己工作與生存權被越南移民與難民剝奪的居民包圍並以自製炸彈攻擊越南工人宿舍及難民居住地。二十年後,當我於羅斯托克念研究所時,當時發生攻擊事件的Lichtenhagen區域,比起越南移民,居住了更多土耳其移民與中東難民;更因為難民議題,近年德國右翼勢力興盛,對外來移民的歧視與暴力又大幅興起。去年起因為全球新冠肺炎流行,各地對亞裔的歧視與攻擊又起,至2021年3月的亞特蘭大槍擊後更引發抗議高峰。

家可以是個人的心靈認定,但作為移居者,更多的是被習於設定他者的社會結構與政策否決。《Home Away From Home》讓我們看見了從一地到一地,他鄉到故鄉的適應與致力,但或許無論形式或內容上,都不應該只停在這裡。從《Better Life?》到《Home Away From Home》,不應該只是「如實」地探求移動的距離而已,如果這系列作品還有以後,我更期待一如團名,能發現這個議題與這群人更緊密的「聚合」會是什麼?能既有微觀的聚合體系,又有宏觀的行為向度,【4】聚合地,在舞台上。

 

註釋
1、參考與引用羅倩:〈聽與說:四個移居棲居的臺越故事《Better Life?》〉,表演藝術評論台。
2、對照評論二台Podcast〈EP.13 越南不只有河粉:聚合舞-紀錄式劇場《Home away from home》〉,作為越南移民的中央廣播電視台越南語節目主持人陳燕麗形容演出似乎如同台灣越來越多的東南亞活動,將他當作為某種「東南亞的展示」。
3、同前註。
4、參引維基百科:Polymer(聚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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