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行為」發話,讓個人、族群的歷史被記得——書寫「2021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上)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1-11-08
演出
冉而山劇場
時間
2021/10/09 13:30-17:00、2021/10/10 14:00-17:00
地點
823藝術村(首日)、七七高地(次日)

第三屆「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分三日舉辦,都有近二十名行為藝術家演出。演出陣容大抵相同,但不同時地激盪出的「行為」卻迥異。總括而言,這些劇本彼此之間看似無關,卻隱隱被看不見的絲線相繫著,就如同台灣島嶼多元文化的面貌,人人的關注、立場、挑戰都不同,卻又無法避免彼此牽動與影響。

首日的演出可見多名演出者透過與雞蛋、塑膠花、棉線、麻線、絲線、膠帶、氣球等物品的互動,呈現生命道路上掙扎的理路與個人境遇,也試圖激發觀眾更多感受與想像。次日的表演有多處亮眼的空間運用,似乎欲透過「人與空間」的互動,再現「個人在社會、生存環境」中不好說的、關於社會與政治的種種。另由於作品編排設計,大量運用七七高地的空間及其乘載的歷史意涵,甚至「十月十日國慶日」的時間點,因而或可視其為與當今台灣國族建構運動開啟的新對話,也進而讓人憶起過往威權時代,原住民、黨外人士上街抗議的歷史。

不過,由於行為藝術節的行為藝術仍以個人為單位,因而或許具備上述與「大歷史」對話的意圖,仍屬於為個人及其所屬族群吶喊、發聲的範疇,而非所有演出者一起「上街抗議」,反而更像在藝術展演與社會運動的形式之間摸索、實驗出另一種發聲與展演的途徑,不僅是讓自己的心聲、意見透過中文語法外的方法被聽見與理解,也盼如此藝術創作的形式能喚起共鳴與迴響。

演出藝術家齊聚@Makotaay 藝術村(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提供/攝影顏歸真)

換言之,首日的演出傾向梳理、再現個人範疇的「一路走來」,次日則展現更強的議題性、對話性與發聲意圖,尤其不少直指國家、族群、性別課題。在形式相當自由的行為藝術中,筆者一面揣想行為者的「用意」,一面反思:既然我們每個人是如此不同的個體,看待事物與敘事的角度也相異,那「百分百理解他人經驗便不可能」,「誤讀」也必然發生,如同德國哲學家康德對於「物自身」(Thing-in-Itself)的討論。【1】不過,當我們願意看見別人的存在與故事時,是否便意味著,往後不同身分、立場的人們能在這塊土地持續對話、相互了解與共同生活?

 

在823藝術村,以詩意「行為」梳理出與土地、族群文化、人際社群的關係
此次藝術節的首日在石梯坪風景區旁邊、Makota’ay部落的823藝術村演出,【2】如此選定似乎呼應著冉而山劇場的阿道.巴辣夫.冉而山團長為阿美族人,及其自原住民運動時期以來便持續開展戲劇、樂舞實踐的道路與思路。

由於這個地點本身就是對原住民「土地正義」課題的回應,阿道團長的行為藝術也讓筆者朝此方向聯想:演出中,阿道在阿美語歌聲中帶眾人從平地往坡上走去,短短旅途氣氛歡快,彷彿一同將往某未知彼方。後來,阿道在眾人協助下於火堆旁鋪出綠地毯。先前從藝術家手中領過白色道具的觀眾逐一走過地毯、跳過火圈,彷彿從此進到冉而山劇場的國度。如此自創的「儀式」,因綠地毯給人部落「星光大道」的聯想,而讓筆者感到有歡迎儀式的意涵。

阿道・巴辣夫@光復商職(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提供/攝影顏歸真)

或許一方面傳達阿美族及劇團兼容並蓄、自由發揮的開放色彩,一方面藉此迥異於阿美族傳統樂舞的「儀式」,折射出阿道觀看當代台灣社會的視線──許多原住民傳統樂舞、儀式、歌謠隨時代更迭而流逝,因而即使來到阿美族的地方,也不一定有機會遇見「傳統」「歲時祭儀與生活」,更多的是當今族人面對外面的世界時,持續思索如何從和平的角度、開放的心胸「歡迎」種種來自遠方的相遇。  簡言之,藝術家藉此「儀式」,展現「台灣原住民面對其他族群」的姿態──一開始族人總是「歡迎」,為何後來土地、傳統生活都被掠奪?阿道的「行為」乍看下是個歡迎、友善外人的儀式,但似乎綿裡藏針,隱藏關於土地正義的叩問;畢竟要邁向族群「共榮」的未來,光靠友善的儀式並不可能達到。

同樣來自太巴塱部落的資深行為藝術者摩力旮禾地則從不同視角梳理族群、土地與身體的課題。年輕時因工傷失去一條腿的摩力,此日從坡地下方拄拐杖往上。雖是短短的路,但並不容易,也因為麻繩纏繞、拖著木頭而呈現壯烈感;觀看過程中,令人感到四肢無傷的我們無論如何不可能全然了解那傷痛與療傷的境遇,但行為藝術的完成卻讓人見識到肢體的受傷不一定會讓人變成弱者。摩力近年來豐富的出版、畫作、歌謠等藝文表現,也呼應其在「行為」中展現的意志與勇氣。

除了太巴塱部落族人對土地、族群文化的思考,多位女性也回應這個課題,並呼應她們各自的身分。823藝術村門外有塊點綴著青苔、小草的大石及以竹子搭成的小隧道。摩洛哥藝術家Hasnaa Fatehi、Awa劉于仙都身著白衣裙,在這裡接連演出。首先,Fatehi的衣裙上身為合身剪裁,下身為蓬蓬裙,加上高挽的頭髮,給人新娘禮服的聯想。她先是低吟多數人聽不懂的外國歌謠,擺出拍婚紗般的姿態出現在石梯坪遊憩區馬路中央。在這國慶連假首日,當其出現在馬路上時,很快就面臨新人拍婚紗時會面臨的窘境──人群聚集,然後讓路過的人車先過。

如此場景加上緊緊跟隨她的三名小女孩,更加深新娘與花童的聯想。由於並無另一名男性出現,觀看時筆者便猜想,她或許思考著自己與台灣這塊土地的關係吧!以近乎新嫁娘的服飾、姿態現身,或許反映盼以新身分在這裡發展,而非觀光客,體驗完就走的心境。當其將蠟筆交給花童般的女孩們,讓她們在她的白衣裙上作畫,也讓人想起行為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過去讓觀眾使用現場道具對她做任何事的行為藝術。但Fatehi只讓小女孩在衣裙作畫,無更多讓渡身體自主權的「行為」,顯示她小心拿捏著與人們的距離。此刻,純真女孩被她信任著;她們在她衣裙上的作畫,及專注畫畫的景象構成了美麗、愜意的畫面。

穿過隧道後,Awa的演出接著登場。相對於前者,這是無聲的演出。雖然都著白衣裙,但兩位女性的衣著款式、身形、族群、身分都不同,彷彿故意做出對比。筆者印象最深的是,方才Fatehi走過之似有紅毯意涵的竹門隧道,到了Awa,則被她急欲用線條封住,彷彿要強硬阻斷「之前」的路。由於要用白色線條封住似乎象徵連結過去、現在的「甬道」不太可能,Awa花了許多時間調整她手中的線,待「甬道」變成不好通過的狀態時也才告一段落。如此與「過去」做出區隔,也與其在花蓮以嘎達婦(kadafo 媳婦)的身分生活有些微妙呼應。

劉于仙@七七高地(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提供/攝影顏歸真)

不過,如此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甬道」,到另一位女性行為者那裡,則形成一個像是「庇護」的空間。印象中,黑衣短髮的女性行為者不斷複述:「走,走,我們要去遠方!」、「我們去看山,我們去看海。」她的語調縈繞異樣的雀躍與欲逃離「現實」的想望,讓人想起那些說要到花蓮「看山」、「看海」的人們。她似乎莫名憧憬著花蓮的自然風貌,尤其在「甬道」安靜做自己事情的畫面更加深了這樣的感覺。換言之,她看待生命及這塊土地的視角和前述行為者一樣「認真」,但看待花蓮時,仍在「寫意畫」的狀態,未真正開啟與「這裡」人們的對話。

同樣在這裡表演的朱苡稐,似乎在思考人際的課題。她同樣身著白衣,但主要道具卻是白粉。整個過程中,她將白粉灑了一地;這個繞人灑白粉、讓人身上沾白粉的動作令人生出以下聯想:是否在思索自己如何在他人生命留下痕跡之類的課題?但她沒做出更多表述,因而不得而知。但筆者卻在接著她演出的藍衣裙、戴面具、拿氣球的女性行為者演出中,加深這樣的猜想。

邱惠珍戴著面具,逐一將氣球發給觀眾的畫面,給人嘉年華會般的聯想,其歌聲、面具、氣球及華麗衣裙,構成了一種欲透過「表象友善」的歡聚,創造更親暱人際連結的意圖;亦正亦邪,也像獵人尋找、追捕獵物。不過最後她有些疲累地拿下面具,並將那些氣球掛到樹上,彷彿曾經做過種種關於人的努力,之中卻有許多徒勞無功,因而只能臣服於自然。從影像敘事的角度來看,這些畫面無疑是詩意、陰鬱兼具,那說了點什麼又沒說盡的神祕也成為其魅力所在。類似關於人際交流的矛盾與心情,也可見於壓軸的曾啟明其「行為」;筆者記得,在距離行為者有些距離之處,看著他嘴中塞著遠看像針的物品,到了「行為」結束時「劍拔弩張」才散落一地。換言之,他的演出給了筆者「言語交鋒」的聯想。

綜言之,此日每位行為者的演出都有一至兩個深刻畫面,與前、後的表演者些微連貫;次日的演出也延續上述人際、社群的思路,但闡述性別、族群、政治課題的力道更加生猛;相較首日的內斂,展現滿滿的表演性與戲劇張力!

(請接續閱讀下篇

 

註釋
1、哲學界對「物自身」有眾多學術討論、爭論,以下摘錄筆者尚能理解的定義與參考連結:https://reurl.cc/GbQq2d
2、東海岸大地藝術節網站對823藝術村有如下介紹:「花蓮縣豐濱鄉Makota’ay港口部落石梯坪地區,原有一處地號823和592的土地為祖傳耕地,在國民政府來台之後,將土地收歸國有,使得祖先辛苦開墾的地在近30年間無法耕作使用。」,網址:https://reurl.cc/l5lbK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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