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戲載藝,傳承再生——《乞丐養狀元》

許美惠 (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2-09-19
演出
許亞芬歌子戲劇坊
時間
2022/09/11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乞丐養狀元》是許亞芬歌子戲劇坊參與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以下簡稱「傳藝中心」)「看家戲—百變歌仔風華永傳」所推出的劇目。

早年的歌仔戲演出,是劇團獲取了一個題材後,由講戲先生「講戲」,拉出一條重點情節線,再依靠演員發展演出表演細節,點線面地組合成完整的戲齣。即使相同的戲文,在不同表演者身上也會發展出特色各異的演法,經歷殘酷的市場抉擇,成為帶家戲的都是千錘百鍊,珍貴的瑰寶。但當時歌仔戲的演出環境,並沒有以文字形式留存的固定劇本,這些表演內涵幾乎全帶在演員身上,因此自然也會隨著演員凋零,而快速消散。

重新擦亮看家戲

基於這樣的緣由,傳藝中心推出「看家戲」,希望「透過資深藝人傳承技藝,重新擦亮各團獨具特色的經典戲齣,並結合現代編導製作設計,融合當代劇藝美學,重現臺灣傳統戲曲最風華絕代的一頁,使經典好戲在戲臺上生生不息、代代相傳」,目的就是要儘快保存這些重要的無形資產,也希望透過向資深藝人請益,把歌仔戲的表演鋩角(mê-kak)傳承給現代的年輕演員。

乞丐養狀元(許亞芬歌子戲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許亞芬選擇了母親黑貓雲唱紅的《乞丐養狀元》來製作,演出乞丐周阿爐這樣的小人物,表演跳脫小生的框架,表現十足靈活的戲感,各種高難度的花腔更展現了承襲自母親的好歌喉,但偶有太過的花腔掩蓋了樸拙的情感表達,略感可惜。演出女主角王秀秀的張麗春不愧為老戲骨,面對兒子、丈夫的衝突,表現各種藏有潛台詞的情緒均能收放自如,戲曲的唱念節奏在她身上不著痕跡,觀戲完全能沉浸在角色之中。

年輕版的周阿爐與王秀秀由新一代的鄭斐文與王寓仟擔綱,也展現出與過往不同的表演風格,在乞丐寮產子一段,兩人聲情默契配合得宜,營造出無助、緊張又帶著期待的氣氛,表現得頗為出彩。而其他演員如羅文君,因疫情而臨時來救場的古翊汎、廖玉琪,年輕輩的朱亮晞及乞丐群等,均表現得非常稱職,整體演員可謂唱作俱佳,水準整齊,可見在經典老戲傳承的中,具有一定程度打磨演員實力的功能。

《乞丐養狀元》是歌仔戲的經典劇目之一,許多歌仔戲團仍在外台持續演出;在劇本編寫上,仍是以相似的劇情進行主幹的鋪陳,以保留既有的精采表演橋段。

乞丐養狀元(許亞芬歌子戲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經典劇目的傳承與新編

本劇題旨在於「乞丐」與「狀元」這兩個身分存在的階級落差,所帶來的戲劇衝突。劇情交代周王夫婦被將軍趕出家門無處棲身,臨盆危急之際到乞丐寮暫棲,旋即又遭小販打斷腿,之後跳轉到十八年後,父行乞賺錢,隱瞞身分不見兒子的生活模式,沒有鋪陳周阿爐為何選擇(或說淪為)了乞丐,即使我們可以自行理解成走投無路,但對於他抱持著什麼心態度日?如何成為乞丐中的佼佼者?以及時而豁達、時而自憐的種種情緒,較難有對於角色設定一個完整的理解角度。

送子上京後,夫妻同逛長街的橋段其實頗為別出心裁,讓隱忍了十八年的夫妻情感得以抒發交流,也同時讓觀眾有機會欣賞許亞芬與張麗春的唱腔及演技。但擺攤的人為何設定為乞丐兄弟們?這部分並沒有表述完整,因此有些用意不明。而三個攤位發生雷同的情節也讓這段戲顯得較為重複冗長。

乞丐養狀元(許亞芬歌子戲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夫妻逛完長街,隨即接上周阿爐被捕,下一幕則已是周青雲身為狀元回鄉審庫銀案,不知是否周阿爐已冤獄二、三年?但倘若真是懸案二、三年,乞丐群卻輕描淡寫就抓到嫌犯,感覺上也不太合理,這應可從劇情上再做調整。

或許礙於篇幅,末段父子相認的情節轉折有點過快,周青雲面對這個「想輕薄自己母親的臭乞丐」,卻原來是心目中那個「一直以為是體面商人的父親」,中間應該有非常多情緒需要轉折與消化,但劇中使用了大量的「孝順」來說理帶過,讓人物情感無法充分表現,這是較為可惜之處。

乞丐養狀元(許亞芬歌子戲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看家戲的演出其實是浩大工程,包括向資深藝人請益(田野調查),找出要保留的重點,參考既有演出版本,重新依照現代舞台形式編寫才能演出。從外台動輒三、四十台的戲,整編成劇場十場左右的劇本固然不易,但在「保存」之外,是否還須思考「老戲」要如何與現代觀眾溝通?整體而言,《乞丐養狀元》保留了傳統劇目的內涵,傳承了資深藝師的技藝,也傳達了該年代的社會情味,足見策畫與製作的用心。但我們或許可以更進一步期待,透過對於主角人物形象的設計,是否能讓情感表現更為飽滿,觀眾更能情感共鳴?讓看家戲不只是經典,還能夠長出各時代的風情與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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