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世界的感官印記《沃伊采克》
9月
17
2011
沃伊采克(攝影:許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039次瀏覽
鴻鴻

這部劇場經典很難但極有吸引力,劇本提供了無數可能,是當代西方導演必導的作品。由法國導演Frank Dimech執導,一群台灣演員演出的《沃伊采克》別有新意,把牯嶺街小劇場從一個僅裝置了窗戶和尿斗的空的空間,經過連串沈默的爆炸,最終變成一片泥濘。一個大頭兵被社會踩踏、被女人背叛的悲劇,不按慣常劇本順序、也不按牌理出牌的表現方式,十足感官性地呈現出來。

感官以什麼方式不斷摔耳光在觀眾臉上?一開始,沃伊采克就全裸現身對觀眾囈語;沃伊采克的同袍(真的兩人共一條床單)安德列斯忽然和他赤身相擁;穿高跟女鞋的中年男醫拿皮鞭SM一般拷問沃伊采克;穿西裝的猴子忽然露出屁股。除了身體的,還有不斷從空而降的泥沙、以及雨水;玻璃突然從窗外被狂暴地擊破,碎片滿地;以及盲眼小孩在劇終前,極其刺耳的尖叫。那叫聲恐怕將追獵每一名觀眾直到一夜又一夜的夢裡。

每一個片段的光影、空間、人物擺放的位置、以及他們的動靜,都充滿意味深長的細節,提醒了我們,一個精彩的演出是由無數細節砌成的:沃伊采克食指和無名指併攏、其他三指迸張的手勢,以及不時努力抓卻永遠抓不到的背癢;倒立完的歌手突然對著觀眾比出機關槍射擊的答答聲;小孩必須踮腳,才能對著太高的尿斗小便;或是安德列斯離場時,竟順手把他頂在頭上半天的紅酒,帶給沃伊采克的情敵一飲而盡……。處處彰顯著這齣戲的主題:生活的殘酷、無情、與隨處隱含的暴力。

最傑出的一點:這不只是沃伊采克的悲劇,也不只是一場情殺始末。每個人物都陷在存在的茫然之中,不論是呼風喚雨的上尉、風流倜儻的鼓樂長、風騷的鄰居瑪格麗特、壓抑的安德列斯、或是酒店的女裝男歌手,都跟沃伊采克一樣,有著對世界對命運不知所以因而也無從控訴的茫然,以及發自深心的憤懣。在每個人物的眼神裡,身體的姿勢裡,他們出現和消失的節奏裡,他們自虐或彼此凌虐的痛快裡,茫然無所不在。讀劇本我們容或明白這一點,但實際執行上,如何讓那些內在困頓與天外妄想的詞語能夠與人物的真實性無所扞格?卻是一大難題。比起導演去年壓抑偏執的《孿生姊妹》,《沃伊采克》顯得更豐富也更大膽,中文的使用也在風格化與自然口語間,找到坦蕩的平衡。導演緊緊抓住、深深掏出每位演員的個人特質,居然立地成就了將近兩百年前一個德國劇本的台灣肉身。

《沃伊采克》

演出|身體氣象館.牯嶺街小劇場
時間|2011/9/9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扭曲變形、荒亂狂暴的肉身,直接以原始的現場「感官」刺激,建構導演對於《沃伊采克》的主要詮釋:世界是一個人類瘋狂動物園。(謝東寧)
9月
20
2011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