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時與現實的生活速寫《搞什麼啊》
10月
15
2026
搞什麼啊(涉岸会社提供/攝影蘇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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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陳正熙(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上下班通勤,辦公室人際,生活日常應對,我們每天以各種方式,不斷地與陌生人錯身、相遇、互動,因應現實問題,建立社會關係,滿足情感需要。這些看似平常的經歷,其實充滿了各種讓人驚奇的可能,甚至也埋藏著引發衝突的因子——「公共場合裡最討厭的38件事」,作為戲劇創作素材,順理成章。

涉岸会社新作《搞什麼啊》,以符合現代生活步調的明快節奏與場景變換,呈現「公共場合裡最討厭的38件事」。編導與演員們從個人經驗取材,以帶有即興趣味的手法,速寫各種惱人的日常情境——捷運車上惹人側目的白目行徑,房東為鳥籠般的破舊公寓開出的誇張租金,辦公室、健身房、觀光景點、麵包店裡,各種微不足道但讓人氣憤的小事。在日常生活中,點滴堆疊的慍怒,讓我們忍不住發出「搞什麼啊」的吶喊,紓解壓力;在劇場中,則可以透過誇張的扮演,快速變換的場景/情緒,自嘲的幽默,化解瘋狂的危機。

演出從一段充滿荒誕趣味的劇場排練段落開始:排練場上,演員因為兩位導演不斷自我矛盾的筆記而瀕臨崩潰,最後甚至跳出角色,讓台詞成為真實的內心獨白。這段開場不僅為整場演出,有效建立起嬉鬧的氛圍,也點明創作者遊走於戲仿與後設之間,模糊存在與扮演的界線,連結劇場與現實的意圖,或也暗示了日常行動的表演性。穿插於「最討厭的38件事」之間的,是演員離開劇場之後,在餐酒館裡的八卦閒聊,雖然有些陳套,但還是有自我嘲解的趣味,瑕不掩瑜。

搞什麼啊(涉岸会社提供/攝影蘇郁涵)

導演陳雅柔的舞台調度與節奏掌握,再現與後設的轉換,都十分靈活而流暢,但將演員排練段落放在舞台上方走道的做法,稍嫌刻意,是否必要,可再斟酌。演員(黃郁晴、趙欣怡、歐陽倫、鮑奕安)的整體表現,相當不錯,肢體動作與情緒表現,即興發揮與彼此默契,都值得肯定,偶有笑場失誤,也無傷大雅,反而呼應作品主題:舞台上的出戲,現實中的脫序,如果幽默以對,都能化解。舞台整體視覺的雜湊風格,既是寫實、也是戲仿,天使/歌隊最後從炫目強光中飄然登場,為這樣的混雜添加古典趣味,看似溫柔撫慰的姿態,卻也有反諷的趣味。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最終,劇團成員以戲劇專業的套路(「機器神」),以「這是戲」為自己的困局解套,是幽默以對,或許也是抗議。

從另一個角度看,「搞什麼啊」其實也可以是以不同視角,重新審視自我的契機。

美國知名小說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在他的一場大學畢業典禮致辭《這是水(This is Water)》【1】中,與即將踏入社會、面對可能充滿挫敗、虛無、厭煩、無聊現實的畢業生們,分享他對教育本質的思考。簡言之,他認為教育的價值就在於讓我們「學會如何思考」,學會自覺地決定思考的方式與內容,擺脫「自我中心」的預設值,而能獲致「注意力、自覺、自律、努力,以及真誠地關心他人,並且每天都一再地用無數瑣碎微而乏味的方式,為他人犧牲奉獻」的真正自由。因為,真正真實而重要的,就「隱藏在我們周遭平凡無奇的景象之中」,也就是:「這是水。」

如果「搞什麼啊」是「用自我中心的眼光來看待並詮釋萬事萬物」而會有的怨怒,如同我們對長長的車陣或排隊人龍,會有的焦躁不滿,那麼我們可以如何擺脫?擺脫,並非選擇「忽視、背叛、消弭」真實的情緒,而是嘗試穿透破碎的表象,深究可以將這些碎片綴連起來的深層因素,尋覓那真正真實而重要的。

捷運族的衝突,租屋者的困境,上班族的緊張,劇場人的焦慮,有什麼共通的深層因素?臚列並呈,可以反映出什麼樣的社會現實?在這個充滿「選擇自由」的時代裡,我們如何才能獲致「真正的自由」?

《搞什麼啊》,真實可感,《這是水》,不易理解,但或許更值得咀嚼。


注解

1、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著;邱華汾譯,《這是水》,紅通通文化出版,2014。

《搞什麼啊》

演出|涉岸会社
時間|2026/09/27 14: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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