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文琦(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先是一道從舞台上的門後直射觀眾的強光,伴隨演前廣播一連說了四次「你很棒!」的「來自天上的提醒」,涉岸會社的最新製作《搞什麼啊》可說是從演出之前,就極欲打破觀眾習以為常的觀劇模式。
1.
一開場,我們看到以雷聲和藍色燈光提示,在觀眾席右上方工作通道的某段戲中戲,女演員(趙欣怡)歇斯底里地飆罵一連串台詞,接著,另一道燈光打在舞台上看排的編導(鮑奕安、黃郁晴),他們輪流給出模稜兩可的改進意見,女演員並不認同但也不敢違抗。此時,飾演丈夫的男演員(歐陽倫)忙不迭地趕到排練場,邊對戲邊表示自己因爲思考哲學而失眠,這離譜的藉口卻讓導演更加關心,要他注意健康。於是後者離場,留下女演員回應導演,想像被丈夫以「しょうりゅうけん」【1】方式家暴的離譜劇情,並在不斷變換的燈光中嘗試不同表演方式。於是我們才明白,原來她最初的一連串台詞並非戲中戲,而是真正的內心獨白。
《搞什麼啊》的劇本是發想自日常生活看似瑣碎卻無所不在的怒氣,上述演員得不到劇組公平對待,則是在各種不愉快情境中最貼近日常的一種經驗。編導陳雅柔在發想這齣戲的劇本時,首先是設想在捷運車廂、健身房、辦公室或其他場合令人憤怒的情境,同時也蒐集更多的衝突經驗,例如在沉浸式演出時不斷受到現場觀眾干擾,或者小資女好不容易踏上夢想獨旅,卻被外籍男子尾隨索照等情狀。而在眾多情境中,尋找租屋碰壁的北漂族,更是最初就設定好的支線。最終這些憤怒的情境,便構成多線並進的劇中情境——例如,黃郁晴、鮑奕安演出捷運車廂的陌生男女,男人旁若無人地開傘收傘,又用手機播放短影音並大聲咳嗽,甚至打開雙腿而影響鄰座的女人並與對方發生口角。

搞什麼啊(涉岸会社提供/攝影蘇郁涵)
捷運車廂衝突後,在不換場燈光引導下,我們看到歐陽倫身著唐裝,字正腔圓地朗誦一首古詩,同時走過舞台的右側。不知何時換好裝的鮑奕安、趙欣怡再度化身租屋客與房屋仲介登場,兩人爬上假想沒電梯的五層樓,來到一處漏水壁癌並長出榕樹的頂樓鐵皮加蓋,租屋客的預算卻遠低於仲介提的二萬八。接下來,黃郁晴已經坐到辦公桌前,趙欣怡變成從外頭回到辦公室的上班族;她一邊大力咳嗽地走回座位,一邊隨意棄置用過的衛生紙並撒香水,想當然爾再次引發衝突——且這些衝突的模式都非常類似——因此,它們都可以看成是最初排演的情境延續。(這也就是在捷運車廂裡的男人,為何會在衝突時突然冒出一句他還沒詮釋完最討厭的38件事、而讓我們意識到這些只是戲中戲的緣故。)
2.
雖然在上述幾個段落裡,我們都看見許多發展到一半而沒有明確推進的劇情曲線,且在這些戲中總有一方較為忍讓,而另一方則較為張揚,但兩造的關係不一定熟識,彼此之間也不一定有權力之別。只是慍怒一方所在意的事情,看在另一方眼裡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對比較在意的一方來說,那些無心的冒犯卻都挑戰著自己的底線。然而,這些不同人物、事件和背景的複數支線,要如何才能組成首尾一致的敘事結構呢?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但除了上述的排練場、捷運車廂或辦公室等衝突情境,還有另一種情境,就是四位演員倚靠一張移動的餐酒館桌邊,互相交流八卦。這時候看起來就像戲中戲外的後設場景。但假如這段劇情成立,那是否意味著仲介帶看房屋或沉浸式表演也是戲中戲?會這樣質疑是因為,我可理解捷運車廂看短影音又張開雙腿,或健身房裡發出低吼自拍的惱人男性,都是詮釋導演要求的憤怒情境,其零碎結構也如導演所說的貼近現實。但這樣的模式難免讓觀眾疲於掌握不同支線間的關係,以致到最後仍無法得知角色真正的困境,又是否打破重複的模式?然而,當我們看見沈浸式表演中唐裝演員終於憤怒地趕走不停干擾的觀眾,還有租客第三次看房時撞見同層房客而小鹿亂撞地感受到某種希望,這兩條支線都有別於不連貫的情境,而有更完整的劇情曲線,使我們很難只是將它們當成戲中戲。

搞什麼啊(涉岸会社提供/攝影蘇郁涵)
除此之外,在小資女獨旅之前的每條支線,既非完全獨立於彼此(而使觀眾對於完整性有所期待),卻也不足以組織成整體(而使觀眾時而抽離劇情)。儘管,憤怒發生在不同的場所、關係與情境中,儘管原因各自不同,卻都指向某種感受:自己的界線不斷受到他人的侵犯。換言之,它們之所以很難組織成整體,正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的彼此無關事件,卻也都給人共通的感受。這也讓我想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所說的「感覺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它涉及「個體在集體政治—歷史事件、日常時間—空間制度,以及與他人路徑交錯中形成的經驗結構」【2】《搞什麼啊》儘管支線眾多,各自在意點也不同,但整體感受到的不愉快背後,仍是一套擔心自身的存在被無視的感覺結構。
3.
事實上,要到黃郁晴最後旁白獨旅的那段戲,才打破前述很難推進劇情的困境,而讓問題意識浮現;那就像,為何身為台灣人的我們,總是要如此溫良恭儉讓,總是忍受他人不經意的冒犯或哪怕是「做自己」?雖然這似乎暗示一個人能否「做自己」,是取決於在兩造關係中一方釋出的「善意」。(換言之,它暗示著要有一方先收斂做自己的慾望,才能讓另一方得以做自己。)這種想法又導致我們生活的空間有限,摩擦在所難免,所以得離開台灣才能逃避這一切的渴望。但在這段獨旅裡,我們卻看到小資女盼望的假期,遭遇到一波又一波幻滅,像是被插隊、被網站評價誤導,或被陌生男子尾隨索照。正是在這些幻滅裡,我們意識到這樣的情緒終究逃避不了,而那些無法做自己的感受,終究佔了生命中的多數時刻。
蘇碩斌曾在《台灣理論關鍵詞》裡用「混味(Ambivalence)」一詞,來指涉一個人對其他人、事、物的涉入情愫,處於正負兼存、糾纏不清的狀態;而它所對應的原文,原本是正反面價值並存的情感。【3】回到本文討論的《搞什麼啊》,劇本並未對導致角色種種抑鬱的背景因素加以思辨,只以Bassa Nova曲風的國歌旋律暗示相關性。但撇開那些在公共場合目中無人的「青仔欉」不說,這許多樣的「搞什麼啊」本就不該被一視同仁,而是從陌生到熟悉的程度而有不同程度利益風險。在某些情境我們本該據理力爭,但我們卻無法在攸關生存利益、人際網絡重疊的情境表露心聲。正因為不得不共處於一地,使我們不知如何做自己而不破壞表面的和諧。
儘管如此,蘇碩斌也指出「混味」不該是現代理性要排除的混沌狀態,而是不偏執一種明確評價的狀態。我們當然不必總是忍讓或體諒旁人,但也不必有非表態不可的壓力;就像演員提到把每次「搞什麼啊」的場合都當成排練,抽離角色看待眼前的衝突。這麼做並非鼓勵鄉愿,或遇不義之事也不發聲。但是活在世上的時間已如此短促,何苦陷在無法掌控的情緒迴路裡?於是在全劇終時,兩位旁觀一切的天使如「機械神」般自門後走出,結束這回合的紛擾。當門關上而我們回到舞台上的一片狼籍時,演員(歐陽倫)的死而復生看似為劇情帶來某種解脫。然而真實世界裡的天使何時會降臨?本劇恐怕沒有答案。
注解
1、《快打旋風》系列的一種招式名稱,施招者如主角「隆」或「肯」在使出這招時,口中會喊出「昇龍拳」的招式發音「Shoryuken!」。
2、見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再版,明文書局,1994。頁84–86。
3、蘇碩斌,〈混味〉:史書美、梅家玲、廖朝陽、陳東升主編,《台灣理論關鍵字》(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19)。
《搞什麼啊》
演出|涉岸會社
時間|2026/09/2514: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