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魂之外《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
12月
26
2019
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拉風影像)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44次瀏覽
宋柏成(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學生)

《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初始故事發生在王梅君(姚坤君飾)發現丈夫外遇之後,該事件作為導火線導致了家庭的各種變故。他們的兒子趙睦久(竺定誼飾)作為外遇事件的被責難者,從此被認為有精神疾病。梅君又因此事件收養了王康平(林家騏飾),康平作為養子,盡力扮演完美形象,以求讓自己有價值。多年後,適逢育幼院三十周年,康平攜同妻子昭君(王安琪飾)返家,才將過去的瘡疤揭了開來。

多數針對此劇的評論都會提到,梅君所代表的「傳統陳舊的人倫秩序」,而在他那宛若鬼魅般始終不散的影響之下,從而結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果。睦久困在家中,是梅君醜陋一面的產物與寫照;康平就成了梅君理想的投射,卻在本質上不是梅君的親生孩子。至於,昭君與梅君就如同天平的兩端,進行抗衡,影響著康平和睦久,與兩人都發生戀情,並給了他們躲離母親的方式。昭君讓康平因結婚而離家,又和睦久一樣都用嘔吐來作為一種逃避的象徵。如果說,梅君表現出令人煩厭的真實,那麼昭君就是對於每個人都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樣子,讓人分不出到底哪個才是她,用虛偽維繫住世界/自己的樣貌。簡單來說,四個人的表相又往往對映著相當矛盾的本相。而最後睦久強暴與殺害其母梅君,所產生的象徵性意涵更是強烈──當傳統價值榨乾了人們喘息的可能,能夠選擇的出路就是將一切摧毀殆盡。就像劇中那慢慢氾濫開來的水,從水滴聲出現到水的外滲需要不停擦拭,最後將一切淹沒。

「疾病」,就是凝聚上述衝突的一個符碼。所謂「疾病」是一種被語境化的身體現象,唯有在人類文化的脈絡下才有意義,也就是說,疾病是被人所定義出來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四個主要角色都有某些程度的病態,沒有一個人是健康的,或者本來就不存在真正意義上那樣全然的「健康」。此劇的英文譯名是We are Ghosts,相對於中文的委婉,更直接地道破了劇本的核心價值。可以說所有人都有病,就算是看似正常的昭君和康平,他們對自我非病的宣告反而展現他們也有病的本質,畢竟只有病人才需要不斷證明自己沒病。

相對於「病」,「性」是另一個符碼,被用來面對病的問題,卻又往往創造出新的病,包含梅君丈夫外遇的性、梅君失去了丈夫專屬於他的性、康平對昭君性的需要、昭君與睦久脆弱的性的可能。最後,睦久對梅君的性可以回扣前文,病與性互為因果,終於自我毀滅,這幅景象就成為對華人家庭束縛最強力的抗議。

此劇改編自易卜生的《群鬼》,不過,單憑台詞、場景中的元素,這個劇本在地化的建構似乎顯得有些薄弱,只是簡單的環境移轉而未在精神上有所深化;因此,未有發生於臺灣的根本必要性,就算不是華人社會,故事亦能成立。但若從文化根本的深層意涵來看,劇作家簡莉穎比較像是透過易卜生的語言來對臺灣說話。易卜生的劇本兼有歷史上中西文化互動的重要意義,歷史上有所謂「易卜生主義」的出現,這是目前評論這個劇作較少被論及的面向。胡適曾借用易卜生的劇作對當時社會做了全面的批判,甚至進而尋求解放、自由與個人主義,目的在於追求體系的變革。創作者在今日的臺灣再次挑起華人社會的長年桎梏,但比起胡適發聲的那個時代,其實對人們思維的衝擊小了許多。我以為,這不僅顯示兩者在時間與空間上的不同,更表現出劇作思想並未有更大的超越性。不過,在除去舊有社會那鬼魅般的殘留後,我們該何去何從,這始終會是一個必須面對、思考與處理的問題,否則只是一味擺脫傳統並無法找到出路。

另一方面,在華人家庭倫常之外,這個作品還說了什麼?如果單以華人家庭來解釋整起悲劇的發生未免也太過蒼白,甚至是歸咎給外力的不負責任。家庭的問題不僅存在於過去記憶,也在於人本身──是人的欲望,對於被認同的需要、控制的需要才導致了衝突。即便不存在家庭的問題,欲望仍舊會以另一種形式展現出來,或許這才是這個劇本對於當今社會更重要的意義吧。

《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19/12/21 19:30
地點|臺藝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因此,昭君最後的選擇,實際上是扼殺了之於社會的不正常的自己,披上虛浮的人皮外衣,以真實的情感為代價,換取安穩的生活。彼時昭君還是最能與睦久共情的人,此刻的這個選擇瞬間將一度模糊的人鬼分野,在現實的處境下區隔開來。(鍾承恩)
1月
13
2020
重寫現代戲劇之父易卜生的重要劇作《群鬼》,將看似對立的東、西方文化融合,又能貼近台灣家庭社會本質、引起觀眾的共鳴。盤旋在疾病與各種親密關係之間難以梳理的依存連結,一探我們身邊縈繞不去的「鬼魂」。(洪嘉聲)
3月
05
2018
「劇場性」與「戲劇性」的矛盾在《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裡並沒有解決。而我個人覺得正是這樣無能解決的矛盾才是《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重寫經典的價值所在。藥方畢竟是開不出來了,舞台上無法休止的虛實與真假之辯是《遙遠的東方有一群鬼》對易卜生原著最有力的回應。(許仁豪)
2月
06
2018
《鬼》的價值正在於,它清楚架起「自我——社會」這條陰暗、巨大甬道,事實上除了趙睦久以外,任何人都能被放進相同模型檢視:以世俗為圓心、個人為圓周,每個人都正在甬道裡上演屬於自己的《鬼》。(張敦智)
12月
30
2017
文字直截揭示了角色的對白及行動,儘管台上的角色不是默不作聲,就是寂然不動。文字蟠踞了角色的思想,接管了角色的行動,同鬼一般糾纏不清。(涂東寧)
12月
22
2017
簡莉穎與許哲彬編導合作,確實讓台灣現代劇場長久與「寫實主義」斷裂後,重新接地氣回到「寫實主義」的路線與展現當下的風貌。特別是簡莉穎的劇本創作,著重台灣在地歷史性時間的聯結與延續,紮實的田野調查與訪談,讓她得以避開一些同儕文藝青年書寫的感性抒情與耽溺。(葉根泉)
12月
19
2017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