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島嶼奏響《鋒芒新銳》(臺北場)
11月
18
2019
《鋒芒新銳》宣傳照(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本場未有攝影)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72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我們在東方的島嶼,唱著異國的歌。我們如何在西方的歷史血液裡,聽見自己深邃的心跳?臺灣古典音樂的四個面向在此場音樂會匯集成流:臺灣的樂團、獨奏家、指揮、與作曲家。國家交響樂團(下稱NSO)以這場音樂會,試圖提供一個終極的自我辯證。


臺灣的作曲家

做為音樂會開場的《歌聲之谷》,是本次客家委員會委託作曲家余忠元譜寫的,約莫二十分鐘的新作品。此作品的素材雖源自於客家歌謠的旋律結構與唱腔音韻,其內容卻主要探討著具全人類普遍性的人世雜感。作曲家本人在樂曲解說中留有一段如詩的文字:「如果/最後的住所也終於漫滅/你我又該飄往何方?/……/在消失之前/我們會回到很久以前一起藏好的/一個秘密的山谷/……」。此作品的意涵在此已表露無遺:舒伯特式的流浪與永恆追尋、馬勒式的人生終結感與救贖尋覓。

而音樂的構成亦和馬勒有相當程度的神似:數把小號與長號離開舞臺,被安置於側包廂奏出無音樂表情的信號,猶如來自超越世界的警示語言。對照舞臺上展現七情六慾的人生百態,兩端形成了仿若生死二元世界的強烈對立;自然之聲也不僅只被無機地用器樂模仿,而是在作曲家的巧思下轉化爲意象的符碼:弦樂甜美旋律背後,管樂奏出的海鷗音型,代表人世美好的必逝;無伴奏的中提琴獨奏與回聲,應合著舞臺後(offstage)的小鼓,建構出了「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情境裡的孤絕吟唱,仿若逃避世界而建構出的避難地。我們聽到的,已不只是「交響化的歌」,而是活用客家音樂的元素(歌謠、唱腔),構築臺灣在地情境而訴諸普遍情感的作品。

所謂「越本土化,就越國際化」是近年揚名國際的藝術家們耳提面命的一句話,這首作品正符合著這樣的陳述。客家音樂的轉化如馬勒波希米亞的音樂基因、最後的寧靜令人遙想舒伯特《冬之旅》(Winterreise, D. 911)最後〈風琴奏者〉(Der Leiermann)的離去……。我想,若這兩位作曲家誕生於臺灣,也將會譜寫出如《歌聲之谷》的音樂。


臺灣的獨奏家與指揮家

本次的獨奏家是臺灣樂迷相當熟識的臺、澳雙籍小提琴家陳銳。他帶來的維尼奧夫斯基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H. Wieniawski: Violin Concerto No.1 in F-sharp minor, Op.14)是作曲家十七歲時譜寫的早期創作。作品當中並沒有什麼太過於錯綜複雜的情感,而是作為一位年輕小提琴奇才,欲以艱澀技巧與華麗樂句征服聽眾,充滿青年才氣的炫技作品。

陳銳的演奏,用「暢快淋漓」來形容是再適合也不過。他拉奏出的弦音,呈現出了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 1813 - 1855)式的審美觀:音樂用於表達直接、毫不修飾的「情感」。【1】陳銳演奏時豐沛的肢體與臉部表情,猶如柏林愛樂新任總監佩特連科(Kirill Petrenko)一般,有將聽眾一齊捲入他演奏的心流經驗中的魔力。雖然當晚陳銳抱病上臺,面對主奏開頭作曲家劈頭給出的10度雙音、三音、高把位大跳艱澀技巧一時無法快速掌握,然而到了第一樂章後半段裝飾奏後,他成功接上軌道,用精湛而渾然天成的音樂性擄獲聽眾的心。熱情能量無限的陳銳正適合年輕而胸懷壯志的早期維尼奧夫斯基作品。

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純然訴諸熱情的演奏無法演繹較為含蓄的情治、或者是超乎理、情的神性等概念。第二樂章〈祈禱,稍緩板〉(Preghiera, Larghetto)中憂傷、肅穆莊重的旋律在陳銳的演繹下,僅僅訴諸了情感表達的外顯特質而非內隱的幽微轉折。

不論如何,陳銳在技巧以及舞臺魅力上依然是一位頂尖的小提琴演奏家,他的演奏難以發覺技巧練習的鑿痕,帶著宛若與生俱來的驚人樂思,由內而外煥發光彩。

相較之下,此次的指揮張宇安則是「由外而內」的音樂家。高中才開始接觸音樂的他,如今已是北美名團波士頓交響樂團(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的助理指揮,成就自然不在話下。此次他和NSO帶來柴可夫斯基較鮮為演出的第三號交響曲《波蘭》(P. I. Tchaikovsky: Symphony No.3 in D major, Op.29, “Polish” )。

柴可夫斯基的作品一直以來都是NSO的拿手絕活,然而今天更令人驚豔的,是張宇安的巧妙調教。在前一週還帶著透亮清澈的音色、表現風格自由的NSO,今晚搖身一變成了完全的德國之聲。張宇安於德國求學的深厚素養如實地映照在了他的音樂中,從樂句的勾勒、弦樂高低音的音色與音量調配……,一切都有著難以言喻的德國樂團音感。身形瘦小的張宇安指揮時有著多維度的臂、肘旋轉與下肢舞動,以較為硬實的手勢掩蓋體型上的劣勢。但這些看似花拳繡腿的動作並不表達了迥異的樂曲詮釋,而是扎扎實實地演繹了德國指揮教育中的「聲音預先想像(Vorstellen)」【2】:一切外在的技巧只是表達的工具,最重要的是細讀樂譜時在腦中勾勒的音樂形狀。

深受德奧系交響音樂薰陶的張宇安,讓NSO的演奏如實地反映了他的音樂想像,交響曲的一至四樂章皆是相當經典的德式柴可夫斯基詮釋。到了終樂章,前面節制積累的能量才一次爆發,奏出了非比尋常的快速。張宇安僅僅作為客席指揮,用為數不多的排練時間即讓NSO全然地脫胎換骨,我們不得不欽佩於他高效率地形塑樂團的能力。

在此次的獨奏家、指揮與作曲家三者間,我認為指揮張宇安的未來發展最值得看好,他與波士頓當家指揮尼爾森斯(Andris Nelsons)的合作,至今仍在他的指揮風格中有潛移默化的影響,或許未來在他的音樂中,能有更多獨到的見解和特具巧思的設計。作曲家余忠元的作品雖精彩,在臺的新創作卻常難有再度搬演的機會,是大環境局限之困境。

NSO在國內作為領導與指標性的樂團,提供這些新銳音樂家一個媒合與大顯身手的舞臺(即使陳銳已出道多年),在宣傳度與音樂演奏實質上給予了最大化的協助。誠如英國指揮西門拉圖(Sir Simon Rattle)就任倫敦交響樂團(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新任首席指揮後,大量排出英國經典與當代作曲家作品,甚至在19/20樂季開季音樂會大膽地排上華爾頓的第一號交響曲(W. Walton: Symphony No.1 in B-flat minor)作為核心曲目。我們雖沒有如歐陸悠遠流長的古典音樂背景,但國內的數個領導性音樂家/樂團已開始默默耕耘,相信未來終能結成美麗的果實。


註釋

1、摘自齊克果《非此即彼》(Either/Or),作者在書中指涉的是較為狹義的情愛慾望。

2、摘自《樂覽》第192期。

《鋒芒新銳》

演出|國家交響樂團、陳銳、張宇安
時間|2019/10/24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代音樂的困境與魅力,往往在於如何在趨近成熟的傳統中殺出一條血路。《#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之核心,正如其名,在於「重新定義」。它重新定義了古箏的發聲機制——原來摩擦、雜音、非樂音皆可成詩;它也重新定義了演奏家的角色——從被動演繹樂譜的匠人,躍升為能從創造到演奏獨立完成、具備強烈個人主體性的當代藝術家。
9月
24
2026
我想,吳妍萱所謂的「減法」,並不僅是捨棄多重媒材,亦非使舞臺空無一物,而是在聲音的出現與消失之間,留下足以感受的空隙。當聲音不再急著延續,我們反而有機會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聽見了什麼。
9月
24
2026
馬寇爾與國家交響樂團為原本的舞劇音樂和交響樂主體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上半場的黃俊文以理智過濾浪漫,流淌出細膩無負擔的甜美;下半場馬寇爾則以銳利如刀的線條解剖莎士比亞筆下的愛情故事,有直逼心靈的冷冽。
9月
22
2026
如是,《咻》最大的障礙,便在於音樂選材、故事情境與角色行動尚未充分地融合,思索音樂如何在故事的脈絡下借力使力,進而帶動角色的情緒和行動,讓旋律成為觀者理解作品的渠道,否則音樂與戲劇即使同台,終究是貌合神離。
9月
21
2026
在如此嚴苛的聲學考驗下,樂團首席胡乃元與TC的音樂家們以敏銳的聽覺應對,他們並沒有被動地接受場地的限制,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聲響的重新校準。
9月
08
2026
音樂家耳中所聞,即是觀眾席上接收到的聲音,沒有時差。在強奏與講求極大張力的樂段中,台上依然傾注了具侵略性的物理能量,首場那份小心翼翼的「互相等待」,已內化為「指揮就在每個人心中」的默契。
9月
08
2026
歷經前兩場的空間磨合與動態釋放,來到第三場,外在的空間適應已不再是焦點;取而代之的,是三場高強度演出所累積的生理疲勞,將整場音樂會逼入了一場精神與美學的極限運動。
9月
08
2026
觀眾經歷了蕭邦早期的炫技實驗,也感受了其協奏曲的深刻情感,一路見證蕭邦的作曲技法如何累積,而音樂前輩的技藝與涵養如同燈塔,新生代帶著無可限量的動能繼續向前奔赴,傳承的意義,讓音樂會的價值遠遠超越了單純的演出。
9月
04
2026
回望整場音樂會的策展視角,曲目量龐大豐沛,編排邏輯也如同一部蕭邦的微型藝術進化史。從早期的室內樂、充滿民族色彩的幻想曲、標誌性的鋼琴協奏曲,一路帶領觀眾見證,蕭邦音樂作品「藝術之完成」的過程。
9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