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之身與勞動之聲《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
4月
22
2026
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TAI 身體劇場提供/攝影KJ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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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鄭文琦(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你如何處理你表演的空間,也屬於某種你和觀眾之間的約定。令人放鬆的空間能引發較放鬆的凝視;簡潔的環境則需要更敏銳的注意力。【1】

佔地只有0.6公頃的中壢中央公園,位於中央東路和元化路的交叉口,從施工中的中壢火車站前站出口穿過中和街,再沿著掛滿東南亞招牌的和平街或元化路直走五分鐘,就可以看到被正圓形的環形走廊圍繞起來的公園音樂台。其中,音樂台升起的座位區,正好對著中央東路上的KTV大樓,可以將較低的廣場(舞台區)甚至包圍中間的廣場與座位區的環形迴廊盡收眼底。事實上,這座2020年才整修完工的公園,雖然還不到林木扶疏的程度,但在餐飲店家、補習班文教業和商場大樓的包圍下,已是這座擁擠的城市裡難得的綠洲。每到週末時,總是吸引附近的居民或路人來此散心。

延續2015年《橋下那個跳舞》和2024年《遷徙之歌》對於「移動身體」的探索,2026年4月11日TAI身體劇場在鐵玫瑰藝術節開演的新作《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以下簡稱《那首歌》)會選在中央公園演出的原因,也許就像我從車站走到這裡時,感受到整個市區就像不知何時才能完工的巨大工地一樣;儘管這個建築工地正如在它之前的許多工地,總是驅使著島國內外的底層勞動者——不管是來自山地部落的原住民青年或被仲介來台的海外移工——源源不絕的從鄉鎮移動到城市,從一個國家移動到另一個國家。正是這種與劇院看戲明顯扞格的勞動景觀,使得在中央公園廣場開演的《那首歌》,從進場開始就讓人有一種,現實得不太像在其他藝術節看表演的感覺。

比預定演出提早一小時抵達公園的我坐下時,座位後方有一個頭髮灰白的流浪漢,和一群正在練舞的年輕學生,正用手機大聲播放各自的影像。但他們比我們更早之前就在這裡,反而我們才像借用公園的人,為了參與一場以藝術節為名的表演,我們才是過客無誤。總之,公園提供一個與他者共存的臨時空間,但這也代表了TAI與觀眾的約定。

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TAI 身體劇場提供/攝影KJ WU)

另一種聲音

長達八十分鐘的《那首歌》是以TAI成員為主的一個林班歌樂手和四個舞者,加上一個主持人、一個臨時廣播間及其印尼移工受訪者作為表演主體,節目先從印尼船員的預錄自白和原住民舞者小時候的工地回憶連結舞者的舞步,再由負責全場的Lowking邀請觀眾抽籤決定「工地信號」、「週末廣場」、「廣播間」三種表演文本的先後順序。歌手林源祥(Ansyang Makakazuwan)揹著吉他的現場歌唱則是貫穿全場,最後是用紅色塑膠椅、紅色氣球、一組粗麻繩與閃亮的彩帶組成的臨時裝置。其中最重要的,是扛著(既像臨時地板也像工地模板的)站板輪流進場的表演者,如何通過歌謠和廣播串聯不同的勞動,以及在不同的勞動或移動之中,身體所展現的不同狀態。在此,編舞家瓦旦.督喜不但將移動扣連生命的起點,更以不同聲音表達生存如何延續及變奏。【2】

布洛斯(Jonathan Burrows)在《編舞筆記》裡指出,舞者或編舞者可能以較不容易定義的策略為根據來打造和表演身體的關係。【3】而在《那首歌》裡,舞者的動作與聲音之間則像是互補的元素。TAI身體劇場從疫情期間與從事移工服務的吳庭寬、藍雨楨便合作迄今,為了體會移工的勞動狀態,而在其田野中耳濡目染,這點也反映在音樂設計上。開場的那首dangdut歌謠,是在台灣佔最大宗的印尼移工們辨識度最強的音樂。他們不但將這種融合印度節奏的故鄉音樂帶到台灣來,也在台灣將不同印尼島嶼的樂風融合,而展現獨特的在地色彩。【4】而接著音樂的印尼語獨白,則是吳庭寬合作長達十年的報導人Ang Wang。他從九〇年代就在台灣見證經濟景氣崛起與移轉,也跟先於他的原住民船員或林班工人一樣,躲不過島內歧視的眼光。

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TAI 身體劇場提供/攝影KJ WU)

於是,當舞者將站板扛到廣場並就定位後,一名舞者卻躲進座位下方空隙裡,開始講述自己童年在工地回憶的原因。此時,伴隨著其他舞者在靠近舞台右側的站板上或坐或躺,那個講述童年回憶的舞者,彷彿當年在工地玩耍的孩童,以塑膠管、鋼條等廢材從座位縫隙間製造出不同的噪音——儘管只是模擬克難的童年遊戲,卻也為觀眾所在的水泥公園,提示當初在工地「等待與陪伴的溫度」。

不只是廣播

 既然要分離 何必再相見 害人呀害自己

 盼望你能留 眼看你就走 為何我留不住你【5】

在表演的後半部,歌手開始和舞者們接力引唱,從〈真情為誰留〉、〈懷念年祭〉、〈相見又別離〉、〈相思病〉、傳統歌謠再到〈寂寞的心〉。這裡呈現作為另一條主軸的林班歌,起源則是六〇年代離鄉背井的島內原住民,帶著自己部落的語言和歌謠走入深山林間,並在同臨時搭建的工寮裡,唱出那些思念家鄉或愛人的歌謠。而這種林班歌的傳統也延續到八、九〇年代後的建築工地裡,儘管高聳的鋼筋大樓取代了參天的高山和林木。只不過,到了2010年後的「工地、廠房與病房」(吳庭寬語),本地仲介自東南亞各國的廉價移工,接連大量取代本土的底層勞工,新一批勞動者也用不同語言和歌謠發聲,不變的仍是希冀以歌曲承載並維繫情感的動力。

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TAI 身體劇場提供/攝影KJ WU)

但不同於兩年前難以回應觀眾演後提問的《遷徙之歌》,TAI這次和吳庭寬、藍雨楨的合作,則是在舞台邊引進「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臨時電台」的「廣播間」,以主持人邀請觀眾的即興互動為媒介,邀請只能在週末時現身的移工朋友來到現場,並擔任兩場演出的受訪互動來賓,同時用臉書直播和吳庭寬所發起研究印尼歌謠的「Trans/Voices Project」計畫專頁的臉友互動。正如研究者指出,移工每到假日總愛在公共場所開手機視訊直播,不管是和親友閒話家常或只是打發工餘時間,這種零成本的社群串流反映出移工社群維持情感的特殊現象。透過在表演中穿插的臨時「廣播」訪談及其前後播放的dangdut音樂,這些聲波也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無法在舞蹈中「再現」的遺憾,讓不同型態的勞動得以現聲/身。

瓦旦.督喜在演後座談裡指出,原住民與移工是目前最容易受到「代表政治」質疑的兩個族群,然而《那首歌》的舞者並不想代言自己以外的族群,而是透過自己的生命經驗,發展肢體敘事。於是,從過去以腳譜舞,和印尼編舞家合作,「打開TAI」在花蓮排練場的舞蹈之夜,再到近年網路上直播的徒步計畫,瓦旦不斷帶領TAI納入更多舞蹈劇場動力,也嘗試打開關係的界線。儘管揉雜了廣播、林班歌、主持人與觀眾互動、社群媒體直播⋯⋯等破碎的元素,最後一幕更邀請所有觀眾共舞而為舞作掀起高潮。但回到人來人往的戶外舞台上,如何抓住觀眾對於全場表演的注意力,本就是編舞時的最大挑戰。破碎、斷裂的質感既是戶外舞台最真實的狀態,也充份展現編舞上的自覺,特別是在合唱與群舞的時刻——於是,儘管步伐不夠整齊、語言不夠美妙,甚至廣播音源也不穩定,但那正是這舞作最可貴也最真實的地方。只是,如果你不小心聽見了歌聲後的受傷,或許你也就能了解我們的明白,更懂了他們為何要在這裡跳舞。


注解

1、JJonathan Burrows,白斐嵐譯,《編舞筆記》(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20),頁52。

2、「我們的生命,始於一場遷移;我們的生存,則被無數雙勞動的手所撐起。從母親子宮的溫暖,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次跨域;從父母為了生計離鄉背井,到跨國勞動者為了家庭遠渡洋;我們每個人,都與一部宏大的勞動與遷移史緊密相連。」《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節目單。

3、Jonathan Burrows,白斐嵐譯,《編舞筆記》(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20)。頁106。

4、Michael HB Raditya,〈搖擺台灣:萬歲!噹嘟在異鄉〉 ,《數位荒原》,2022.02.09。

5、引自林班歌謠〈相見又別離〉(詞曲;佚名;演唱:蘇家玉)。見《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節目單。

《那首歌還在,身體做夢》

演出|TAI 身體劇場
時間|2026/04/11 16:00
地點|中壢中央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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