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宜芳（2021年度專案評論人）

來自馬來西亞的編舞家Lau Beh Chin以其長期計畫《Beyond Moving with Artisans: 藤編工藝 X當代舞蹈》（BMoA）於龍山文創基地展開了一場講演式演出，藉由身體律動、旁白敘說與影像紀錄等多元媒介，向我們展示了一場關於記憶與生存的深刻挖掘。BMoA對馬來西亞瀕臨凋零的傳統藤編老藝師的探訪，不僅是單純的以藝術連結社群，讓「身體檔案」轉化成當代敘事，它更是Beh Chin對其生命和家族歷史的一次重要回訪與追尋，是一場關於「我們如何於當代重新連結」的行動。

保存記憶是一種抵抗遺忘的方法，如同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W. Said）認為：記憶是維繫族群身份認同，抵抗歷史被消逝的最好方式^【1】。然而，記憶若封存典藏於博物館的玻璃櫃或者留於民族誌文獻的文字裡，總是顯得遙遠且靜止。如何讓這些記憶與技藝能夠在展演的「當下」現身與在場，而非僅是身體動作的再詮釋與復刻，則是Beh Chin最核心的關切。

BMoA（JinnD Productions提供／攝影小麦）

演出伊始，由舞者Wong Sek Li與藤製竹簍的互動在龍山文創基地人行區地板上開啟，同時Beh Chin以觀察者與記錄者的雙重角色，以手機對舞者進行即時錄影，將為建構「身體檔案」拉開序幕。隨後，綿長而柔韌的藤條現身了，在舞者與Beh Chin的相互合作中，藤條既是引領觀眾進入第二表演區的物件，亦是界定內與外，歷史與當代的邊界。當Beh Chin穿上帶有獨特紋樣的外袍化身說書人，在螢幕旁以緩慢清晰的英文語調，述說幾位馬來西亞老藝師的生命史時，訪談影片中的老藝師的現聲與現場的肢體動作形成了互文：舞者在螢幕前的表演區，透過身體、肢體動作細緻地拆解工匠的勞動，重新詮釋老藝師的姿態與技藝，運用肌肉記憶在現場召喚消失的勞動史，呈現將「生存技能」轉化為「藝術表現」的過程。在工匠的日常裡，藤編技藝是生存的技能，是為了活下去的必需，也是社群的認同，重複的動作是為了產製器物；但在舞者的「身體檔案」中，重複被解構、放大，轉化變形成具當代語彙的舞蹈形式。於此，身體不再是移動的媒介，更是一個儲存經驗、感官與情感的檔案庫。

展演後段，舞者與Beh Chin將藤條化身為遊戲物件，邀請觀眾加入團體跳繩，經由將這項民俗遊戲引入展演空間中，Beh Chin的創作亦某種程度地連結了馬來西亞華人文化與臺灣已式微的藤編工藝文化^【2】。艋舺曾是臺灣三大貿易港口之一，龍山寺與萬華周邊那層層疊疊的歷史與街景，與來自異國他鄉的藤條共同構築出多層次的對話：舞者與藤製竹簍在地板上的互動，或是與藤條在空間中的延展，彷彿是一場對這片土地在地歷史記憶的呼喚。

BMoA（JinnD Productions提供／攝影小麦）

在快速變遷的社會環境中，瀕臨消失的傳統產業文化該如何保存呢？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傳統技藝是族群歸屬感的根源，當代與傳統亦非對立，從Beh Chin的創作裡，我們看到了她對傳統採取的是「回應」而非「臨摹」，看見了舞者與藤條在各式各樣空間交織出的幾何圖形^【3】，那不僅是美的形式，亦是文化的延續。

展演結束後，Beh Chin開放觀眾翻閱這些年BMoA計畫的相關資料，那些關於家族、關於地方的記憶與檔案，讓觀眾與歷史建立更直接的接觸。這不僅僅是馬來西亞的故事，對於臺灣亦是一面鏡子。對這塊擁有豐富族群、複雜文化地層與當代訓練系統的土地而言，BMoA向我們開展了另一種認同的想像，那份認同：就藏在工匠長滿老繭的雙手裡，藏在飯館廚房日復一日的飲食裡，藏在萬華巷弄的市井氣息中，也藏在舞者與歷史對話的每一次呼吸裡。

注解

1、相關概念請見愛德華．薩依德《文化與抵抗：「巴勒斯坦之音」的絕響》（2022年版）。

2、臺灣在1960-1980年代曾是全球知名的藤製品出口國，有「藤具王國」之稱。

3、團隊提前兩天抵達臺灣，帶著藤條走訪萬華周邊，拍攝影像並使用於展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