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中起舞:《2026玩芭蕾Showcase》的突圍與懸置
5月
18
2026
2026玩芭蕾Showcase(台北首督芭蕾舞團提供/攝影Oraku Hi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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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庭豪(金融業法令遵循部門主管)

進入第三屆的「玩芭蕾」創作平台,不僅是古典芭蕾語彙的展演,更透過精準選舞,同時納入當代議題與傳統的形式框架對話。八支舞作在編舞家、舞者、滿場觀眾及黑盒子的特定時空條件下,共構出如異托邦般脆弱、轉眼即逝的空間特性。傳統的、規制的芭蕾在這易於碎的空間裡,擁抱解構主義與後現代拼接錯置,在美學形式中擷取當代的時代意義。

焦慮

兩個夜間觀看,皆從編舞家詹翔宇的《物語》為始。編舞家在首屆「玩芭蕾」所推出單人舞形式的同名舞作,即以頭部前後兩面面具的視覺誤差,擬似卻非同一,隱含著現代主義式的內在自我察覺。作為舞台上為存在感最強的象徵物件,其符號本具多義性,在本作中編舞家將探究個體幽微內在,轉化為當代群體結構下,如舞作論述所指「物化為人」的微觀體察。群舞中的擬人之物,是被體制文化所規制,失去被聚焦、無面目的物化群體,再難被細查的焦慮,內化為戴著雙層面具的個體。至舞作尾聲,重新再戴起面具的舞者,是否已然接受「人異化為物」的階級宿命預言。從命題的「物化為人」異化為「人異化為物」的落差,在劇場中強行搭構出內外歧異,卻同受現實掐鼻掩目的窒息感受。

來自個體、群體的焦慮源頭,在隨後登場的《調律》,被編舞家楊宗諭進一步具像化。如果黑盒子可以是探索體制,暫時逃離箝制的沙盒,那身處其中,短暫以芭蕾語彙脫離全時全景重力宰制的舞者,便是象徵對自由的微小索追。在《調律》中多數時候,舞者身體受著看似規律、卻極不自然的機械理性牽引,具象的鐘錶動作,正如時間所帶來的現代性焦慮,無所不在地滲透在日常,這種倒數似地,像是極欲證明自我存在的當代個體,連這十分鐘的短篇舞作中,都難逃離。

這種來自人內在的「先驗性」在體制中轉化為焦慮。而來自體制的壓迫,在編舞家黃政諺舞作《CRACK》具象化為最直接的物理威脅,警報聲大作與圓形探照燈通緝的時刻,三位從於主流的舞者,尚自驚慌不知所措。這種由外而內、全景凝視下的焦慮,在《CRACK》中直接體現在「上身現代、下身芭蕾」的拼接身體上。三位舞者時而無法同步於主流、又或因其內在裂縫而頻頻摔倒於地。這種對抗體制的過程,不僅是物理上的失衡,更是創作者對傳統框架與個人表達間裂縫的自我揭露。因此在《調律》舞作的尾聲,私心期待著編舞家展演出劇場中的自我,若同脆弱的異托邦空間一同崩毀,舞者將作何反應,但或受限於演出長度未再開展,甚為可惜。

突圍

崩毀未果,肉身如何重新藉由符號的解構與挪用,重掌主體性。後現代的抵抗中,後殖民主義與酷兒所迎來性別流動所交織的解構,是當代多數藝文作品的論述途徑。玩芭蕾裡最為前衛的破口來自《屬於我的解放》,舞作始於海地的祭儀,透過裝扮、物件與光影投影,就異於芭蕾形式上,即展現出強大的異質性,即來自符號的土地、種族的議題性,霎時瓦解《調律》未盡之事。

編舞家Jean-Paul Weaver同使三位舞者,以來自西方古老且強大制約意象的芭蕾切入,以其作為這場來自海地召靈儀式的邊緣伴舞配角。或被編舞家刻意挪用,失去典雅的完美空間演繹美感的芭蕾舞者,其格格不入的差異性,芭蕾成為對比殖民的尷尬前現代意象。如此前衛的拼接,猶如替換動物頭頸的人造實驗,其肢體符號若替換為西班牙宮廷舞,又或華爾滋等,似亦皆可成立。此時放置於玩芭蕾的平台上,更顯得為符合形式而形式。舞作尾聲,由解構殖民連結至酷兒解放。芭蕾的身體,瞬而一躍化為後現代文化載體。三位舞者以不和諧、多元,帶著狂舞、近乎自然生成的芭蕾肢體,揉合酷兒電子合成樂曲,不再是帝國的宮廷舞,而是地下舞廳裡的芭蕾銳舞。

相較於馬頭驢身的外部移植手術,《Scarlet Rose》編舞家呂馨怡則似場芭蕾人於內部,在滿足古典形式美學下的溫柔突圍。燈亮剎那,花紅衣黑的貼身旗袍剪裁,長腿如林、線條交錯展於開闊舞台,舞者腳步優雅、肢體溫婉延伸,如玫瑰。男舞者迎光托舉,為成像於視網膜上的散景,鍍上明耀光彩。

正當以為步入傳統芭蕾性別美學分工框架時,隨後男舞者的獨舞,遊刃有餘地滿場從容遊走,寫意流轉。足夠篇幅乍現的男性獨舞,悄把過去僵化的男性主體,如花架托舉襯托女性的性別展演,柔性解構。編舞家在一片緋紅裡,留下處處星芒般的遮光片,點綴上白色柔焦鋒芒,紅白陰陽的明度交錯映照,舞者不再互為工具,而是互為主客。

重力

然而這些對結構重力場的突圍,個體是否依然能保持輕盈,如編舞家Jean-Paul Weaver的解放無拘,恣意拼湊、穿梭於重重建制掣肘。當無盡墜落的過程,其所思所想又是什麼?是複驗空氣流體力學的實踐,是在浪漫敘事裡汲取下墜的惡德快感,還是嚮往著劇場那盞頂燈的光明?又或僅是虛無平靜。

舞作《Floating》試圖對抗重力的男女舞者,貫徹物理定律中,音樂的流入巧妙中介,有機地生成異於常態的雙人舞。編舞家蘇胤勝以源於舞者啟動的堅韌核心,那仿擬失重漂浮的翱翔姿態,不被定義的懸置狀態,飛翔或墜落,都耗心費力。安樂死議題紀錄片《第九十三封信之後》罕症者說的:「不想再困在這個不方便的身體,我想要飛翔。」即便想順從引力的墜落,亦何其艱難。

《Floating》浮墜間受重力牽引,舞者身體相互間的張力,在《永別之間》情人間的互動,物理力學再次得以驗算排演。雙人舞者纏綿間,推與拉的張力,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下的憐愛不捨。借代神話冥洞口前,奧菲斯與尤麗狄絲的步履相隨,舞者遮眼閃避視線的巧妙動作,揮手抬足裡合中帶離,矛盾的肢體張力,放大了原有芭蕾形式美感。在第二場次近距離觀看,編舞家兼舞者孫佳勇,將天地一方、黯然悲離的肢體情緒張力,揉合為最具在場感受的演出。

就個體的突圍,兩部舞作展現出不同的身體姿態,然而就《CRACK》隱約可見的編舞家意志,兩次觀舞皆生「編舞家最終放過自己了嗎?」的疑問。編舞家賦予三位舞者如似舞蹈路上扶持的同伴,但同時也似其內在分裂的自我。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懸置

裂縫上的懸置,是剝除意義之後,如《Scarlet Rose》裡男舞者托舉,映入底片成像的原色,是暫時不須再被解構的形式美學,其本身即具備了現象學式的「懸置」效果,無須是性別反抗,又或生命掙扎等社會性符號。卻可是瞬息萬變,永遠追隨不上的議題疊代洪流,短暫停留於純粹的視覺狂喜的異托邦黑盒。

法國編舞家Etienne Ferrère的壓軸舞作《UNSEEN》,去除敘事的懸置,與前揭諸多帶著強烈議題性作品不同。由音樂編排的肢體,從舞者的划手畫圈、並排舞者腿部交叉,到隨音符群起躍動的平行落差,點線面所交織起的音樂視覺化,猶如平面五線譜音符線,也可是不同樂器旋律線間交織為面,從而,若得添加視角、漂浮於劇場上空,俯視著舞台,又將是另一種立體的視覺成像。當編舞無須以符號服務意義時,場上的某個眨眼的瞬間截圖,也可以是野獸派畫家馬諦斯的名作《舞蹈》的構圖,或是《春之祭》少女之舞的意象。這樣的聯覺,使得音樂、舞蹈、繪畫等不同媒介作品,以似超然抽象懸置於感知之間。

無須解決,僅只觀看。

《2026 玩芭蕾 Showcase》

演出|台北首督芭蕾舞團
時間|2026/04/24 19:30、2026/04/25 19:30
地點|樹林藝文中心 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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