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兩層樓高的白盒子空間中,四位舞者與數件以「打結」為核心的裝置藝術懸掛、依附其中,共同構成《結之屋》。在總管家李佩珊的引導下,演出被比擬為一趟旅程,而舞者則化身為「結之屋」的主人。四位主人同時展開各自的行動,身為客人的觀眾,則必須親自尋找主人。
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身著白色紗裙與緊身上衣的羅文瑾,其右腹突起一塊紫色布團。在鋼琴家郭欣怡現場沉緩琴聲的驅動下,背對觀眾的羅,被框限於僅有一平方米的空間之中。架高的舞台上,她以均速的節奏讓手指反覆穿梭於空間,並進一步擠壓背部肌肉。相較於雙手在背後展現的靈活度,紗裙對下身的限制更顯鮮明。羅在沒有外部打結裝置的情況下,透過身體的反身探索,體現出身體本身的「打結」。
相對地,一樓另一側的孟凱倫,則穿上原先懸掛於空中的白色西裝外套,其上並繫有白色蝴蝶結。該空間由三根柱子劃分為二,並透過透明保鮮膜與白繩的交織阻隔彼此。孟留守於其中一側,與觀眾靜默對望。他拾起散落地面的白色蝴蝶結,一時將其置入口中,一時又受其牽引,不斷重複相同動作。隨後,他將身體靠向透明薄膜,看似試圖望穿對面的觀眾,實則更像是透過薄膜的反射凝視自己。
結之屋(稻草人現代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二樓的何佳禹,則在與一樓孟凱倫相對的位置,與一具無機的等身膚色假人共舞。沒有繩網與薄膜的隔離,何將假人環抱於單肩之上,並透過腳步的驅動,賦予假人某種能動性。在腰部的擰動之下,假人甚至猛力壓制何的身體,並與她一同倚靠在中央的椅子上。
這樣的編舞錯位,精準地將看似滑稽的共舞,轉化為一段關於自我的辯證。當無機物反撲有機身體時,恰恰顯現出一種自我存在的矛盾:主體反而被自身的衍生物所牽制,並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即便在脫離假人的束縛之後,何依然自顧自地梳理自己的頭髮,試圖將方才翻湧的思緒重新撫平。
彼時,在二樓通往三樓的儲藏間裡,則躲藏著倪儷芬。她使用著與何相對的空間,儲藏間與窗戶皆牽繫著數隻手掌裝置。倪因被其中一隻手的圈套勾住而奮力掙脫;然而即便好不容易脫身,當她走向窗邊時,卻又被另一組圈套重新網羅。有趣的是,在那些尚未被圈套擺佈的移動過程裡,她仍不斷讓雙手手指彼此交纏,彷彿在她的認知之中,「打結」早已成為身體的慣性。
結之屋(稻草人現代舞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而此時,孟也來到二樓。褪去白色西裝外套的束縛後,他並未因此獲得真正的解放。他時而面露喜悅,舞動著身體,時而又不由自主地步入大型打結裝置之中。
始終待在樓下的羅文瑾,則一度褪去紗裙,試圖走上二樓一探究竟,卻又退回最初駐足的廂房。她在樓梯上的頓點式肢體,伴隨著裹足不前的狀態;而廂房內的身體則因近似刨木聲的聲響逐漸加劇,使她的身體開始劇烈擺動,甚至雙手拉住門框、上半身向外探出,嘴巴作勢乾嘔。而樓上也傳來渾厚的咳嗽聲,彷彿分散於不同空間的他們,正共同被同一事件所折磨。
舞作最終將四位舞者重新聚集於一樓的繩網與薄膜之後。這趟「結之屋」的參訪旅程,無論是觀看裝置與身體的互動、身體與身體之間的牽絆,抑或身體受限於空間所產生的拉扯,以及聲音在空間中反覆迴盪所形成的壓迫感,皆共同指向「結」的意象。
然而,這樣持續停留於「作繭自縛」狀態的編排,也使作品較少進一步開展「結」是否可能被鬆動、轉化,甚至重新理解的層次。舞者們一次次看似掙脫束縛,卻又迅速步入下一組裝置與空間之中,某種程度上雖成功強化了作品對生命困境的凝視,但也讓《節之屋》更傾向停留於纏繞本身,而未真正帶領觀眾觸及破繭而出的可能。
這或許與演出篇幅較短有關,使作品更集中於困境的累積,而尚未能充分推展其後續變化;但也或許,這正是作品所欲揭示的人生觀——人終其一生,都無法真正擺脫那些反覆纏繞自身的慣性與執念。
正如宋代詩人陸游所言:「人生如春蠶,作繭自纏裹。」《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於是,《結之屋》所探索的,也許從來不是「如何解開結」,而是人是否早已深陷其中,卻仍將其誤認為自身存在的形狀。
《結之屋》
演出|稻草人現代舞團
時間|2026/05/09 15:00
地點|加力畫廊 InART Space(臺南市中西區友愛街31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