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待延展的縫隙《網》
5月
18
2026
網(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20次瀏覽

文 黃尹冠(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職碩生)

B.DANCE丞舞製作團隊由編舞家蔡博丞於2014年創立,近年積極拓展國際舞台,以作品向世界投石問路,其多項作品深受國際青睞屢獲佳績,展現臺灣豐沛的原創力。2026年全新創作《網》首演於國家戲劇院,對舞團而言別具深意。作品由〈初絲〉、〈纏結〉、〈沉網〉、〈裂縫〉與〈再織〉五個段落構成,試圖以「網」為隱喻,指涉權力如何在體制、經濟與人際關係中交織運作,並間接回應當前全球性的戰爭狀態。

演出自觀眾入場即開始鋪陳氛圍,若有似無的警示音、夾雜人聲與環境噪音,悄然擴散於空間之中,使觀者在未明確意識之際,已被納入一種潛伏的危機情境。隨著燈光收束與音場強化,迎面而來的是一幅巨網由上而下吊掛於舞台立面,形成壓迫性的視覺界面,搭配紅白閃光與戰爭聲響,迅速建構出高度指涉性的災難景觀。此段落以強烈而直接的感官刺激確立主題,也成功引發筆者的觀看動機,為後續發展鋪墊期待。

在編舞結構上,作品前半段傾向拼貼式組構,透過單人、雙人與三人段落交替推進,發展出以纏繞、碰撞、對峙為核心的肢體語彙,此外也運用了街舞元素(如breaking)被納入身體語言之中,展現舞者優異的技術能力與身體控制。然而,在舞台調度上,為凸顯局部焦點,其他舞者頻繁地被置於靜止狀態,形成近似「時間凍結」的視覺效果。此手法初見時或許可被理解為距離感的製造,甚至隱含屍骸或旁觀者位置的象徵,但當其反覆出現,逐漸成為一種可預期的編排模式,便削弱了場面張力的累積,也使得觀看經驗趨於斷裂。原本可能生成的權力關係與群體動態,在此機制反覆運作之下,是否也某種程度地趨向單一,而較難持續開展更細緻的層次變化?

相較之下,舞作中後段舞者開始穿梭至巨網後方,與舞台裝置產生實質互動時,作品的空間關係才逐漸被打開,他們靜靜地觀看權力的鬥爭,時而隱匿、時而澎拜地集體造勢,形成一種帶有觀看意識的群體狀態,他們既是參與者,也是旁觀者;此處對於「事不關己」的群體心理有了較為清晰的呈現,也為權力運作提供了更具厚實的視角。然而,當作品進入尾聲,群舞以搭肩架膀與震肩踏地之姿,建構出穩固結構的網,並在《布蘭詩歌》此經典宏大敘事性的配樂之中推向高潮,整體意象轉向集體凝聚與力量召喚。此處雖具有情緒感染力,卻也使前段所鋪陳的衝突與壓迫趨於單向出口,僅為顯現戰爭動盪的崇拜表象,缺乏了對暴力的批判性反思,讓劇場成為一種機械式的再現,實為可惜。

若試圖回到編創者對於五段結構的概念鋪陳,其各自具有明確的命名與象徵意涵,但實際觀看時,段落之間在動作質地、動態節奏與群舞調度上的差異性不大,許多動作反覆圍繞拉扯、碰撞、對峙與集體聚散等形式展開,使段落之間的情感層次與心理狀態未能真正被區辨。觀者較難從身體本身感受到「生成」、「壓抑」、「裂解」或「重構」等狀態的轉變,而較多是透過舞台上各式元素的堆疊如:場景布置、燈光設計及音樂(效)選用等,在符號層次上彼此呼應,方能形成相對清晰的敘事脈絡。在此強烈的視覺印記下確實能在觀者感知中留下痕跡,並引發某種不安與提問,這也呼應編創者所期待的,盼觀者最終能帶著「問號」離開,並產生自我思辨。

綜上所述,《網》在視覺與感官建構上展現出高度飽和的舞台效果,也顯示出編創者面對宏觀議題時的企圖心,惟編創者選擇以具象化的肢體語彙及帶有戰地氛圍的聲音景觀,近乎寫實地處理藝術性質的轉譯時,本身即是一項具有風險的美學決策。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若「網」象徵的是權力結構、人際關係、制度束縛,甚至戰爭中的控制機制,那麼它其實存在更多可被延伸的可能性。然而,那些在舞作中未被說盡的部分,或許正是「網」的特性,始終保留著鬆動、缺漏與未被封閉的空白,使意義停留在半開放的狀態之中,在尚待延展的縫隙裡,未完待續。

《網》

演出|丞舞製作團隊
時間|2026/4/2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照護者終將成為被照護者,狂歡的身體也終將走向衰老,而那些今日被視為正常的身體,不過只是生命歷程中的暫時狀態。於是,作品真正留下的提問,不再只是如何照顧他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依賴並非失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命條件。
7月
23
2026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