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尹冠(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職碩生)
B.DANCE丞舞製作團隊由編舞家蔡博丞於2014年創立,近年積極拓展國際舞台,以作品向世界投石問路,其多項作品深受國際青睞屢獲佳績,展現臺灣豐沛的原創力。2026年全新創作《網》首演於國家戲劇院,對舞團而言別具深意。作品由〈初絲〉、〈纏結〉、〈沉網〉、〈裂縫〉與〈再織〉五個段落構成,試圖以「網」為隱喻,指涉權力如何在體制、經濟與人際關係中交織運作,並間接回應當前全球性的戰爭狀態。
演出自觀眾入場即開始鋪陳氛圍,若有似無的警示音、夾雜人聲與環境噪音,悄然擴散於空間之中,使觀者在未明確意識之際,已被納入一種潛伏的危機情境。隨著燈光收束與音場強化,迎面而來的是一幅巨網由上而下吊掛於舞台立面,形成壓迫性的視覺界面,搭配紅白閃光與戰爭聲響,迅速建構出高度指涉性的災難景觀。此段落以強烈而直接的感官刺激確立主題,也成功引發筆者的觀看動機,為後續發展鋪墊期待。
在編舞結構上,作品前半段傾向拼貼式組構,透過單人、雙人與三人段落交替推進,發展出以纏繞、碰撞、對峙為核心的肢體語彙,此外也運用了街舞元素(如breaking)被納入身體語言之中,展現舞者優異的技術能力與身體控制。然而,在舞台調度上,為凸顯局部焦點,其他舞者頻繁地被置於靜止狀態,形成近似「時間凍結」的視覺效果。此手法初見時或許可被理解為距離感的製造,甚至隱含屍骸或旁觀者位置的象徵,但當其反覆出現,逐漸成為一種可預期的編排模式,便削弱了場面張力的累積,也使得觀看經驗趨於斷裂。原本可能生成的權力關係與群體動態,在此機制反覆運作之下,是否也某種程度地趨向單一,而較難持續開展更細緻的層次變化?
相較之下,舞作中後段舞者開始穿梭至巨網後方,與舞台裝置產生實質互動時,作品的空間關係才逐漸被打開,他們靜靜地觀看權力的鬥爭,時而隱匿、時而澎拜地集體造勢,形成一種帶有觀看意識的群體狀態,他們既是參與者,也是旁觀者;此處對於「事不關己」的群體心理有了較為清晰的呈現,也為權力運作提供了更具厚實的視角。然而,當作品進入尾聲,群舞以搭肩架膀與震肩踏地之姿,建構出穩固結構的網,並在《布蘭詩歌》此經典宏大敘事性的配樂之中推向高潮,整體意象轉向集體凝聚與力量召喚。此處雖具有情緒感染力,卻也使前段所鋪陳的衝突與壓迫趨於單向出口,僅為顯現戰爭動盪的崇拜表象,缺乏了對暴力的批判性反思,讓劇場成為一種機械式的再現,實為可惜。
若試圖回到編創者對於五段結構的概念鋪陳,其各自具有明確的命名與象徵意涵,但實際觀看時,段落之間在動作質地、動態節奏與群舞調度上的差異性不大,許多動作反覆圍繞拉扯、碰撞、對峙與集體聚散等形式展開,使段落之間的情感層次與心理狀態未能真正被區辨。觀者較難從身體本身感受到「生成」、「壓抑」、「裂解」或「重構」等狀態的轉變,而較多是透過舞台上各式元素的堆疊如:場景布置、燈光設計及音樂(效)選用等,在符號層次上彼此呼應,方能形成相對清晰的敘事脈絡。在此強烈的視覺印記下確實能在觀者感知中留下痕跡,並引發某種不安與提問,這也呼應編創者所期待的,盼觀者最終能帶著「問號」離開,並產生自我思辨。
綜上所述,《網》在視覺與感官建構上展現出高度飽和的舞台效果,也顯示出編創者面對宏觀議題時的企圖心,惟編創者選擇以具象化的肢體語彙及帶有戰地氛圍的聲音景觀,近乎寫實地處理藝術性質的轉譯時,本身即是一項具有風險的美學決策。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若「網」象徵的是權力結構、人際關係、制度束縛,甚至戰爭中的控制機制,那麼它其實存在更多可被延伸的可能性。然而,那些在舞作中未被說盡的部分,或許正是「網」的特性,始終保留著鬆動、缺漏與未被封閉的空白,使意義停留在半開放的狀態之中,在尚待延展的縫隙裡,未完待續。
《網》
演出|丞舞製作團隊
時間|2026/4/2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