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生活中的疼痛與呻吟《生活是甜蜜》
1月
04
2016
生活是甜蜜(小事製作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84次瀏覽
羅倩(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博士生)

凝視太久,對象便消失了。

遺忘太久,所欲之物就開始清晰。

眼睛消失,鼻子消失,嘴唇消失,輪廓也消失,讓他們成為永恆的幻象都好,要是落成現實,她此時太過完整,無力承受。

李維菁《生活是甜蜜》【1】

五女一男的現代舞會是怎樣的表演形式?討論的會比較多是女人的心境狀態或是關於男人的被動角色嗎?以及生活到底是甜蜜還是不甜蜜?當下的瞬間甜蜜感或是事後回憶起來延遲的甜蜜?舞蹈要如何用身體延展日常生活中多變且細微的感受?關於柔軟的、迂迴的、笨拙的、狂放的身體想像,這是關於還沒有看到作品前腦中閃過的許多問號。

《生活是甜蜜》是李維菁小說的書名,但書裡說的關於生活其實一點也不甜蜜。因此小事製作的作品《生活是甜蜜》借用其書名打開了一種關於生活—甜蜜的正反辯證。觀眾肯定會被開場五位女舞者尖銳的注視目光所震懾,窺視獵物般的、帶有挑釁與動物本能的赤裸慾望,強烈凝視的眼神緊追著唯一的男舞者,每個女舞者用各自的性格和男舞者展開關於「愛」的互動。白色婚紗、從舞台蔓延到觀眾席的紅色地毯,十二盞雙排並列的工業吊燈,精彩地一連串的音樂貫連,從古典到大量的當代流行樂,隨時用竄出的音樂打動觀眾的記憶與情感,湧出所有生命狀態的即時片刻,同一空間瀰漫著共時性音樂片段的蒙太奇,產生強大的共感。

這是現代舞,卻不全然是俐落且優雅的現代舞,更多是現代舞與劇場表演的融合,舞者的肢體語言精準抓住了劇場表演的力道。共同舞蹈的片段被安排穿插演出之中,帶來一個期待它應是這樣卻不是這樣的反差,舞出了前後肢體表演的意象與概念,且穩且快、亦動亦靜、或輕或重,舞蹈的勁道收放自如,使舞蹈和劇場相互呼應亦緊緊纏繞盤旋。這樣強烈的對比感受使作品中兩段重複的編舞段落強烈無比的擊向觀眾:所有女舞者往男舞者身上跳、背負、掉落;接著是男舞者用手和腳或抵或踏著女舞者的背、肩或頭往前騰空移動;最後由一位女舞者獨自撐起男舞者的身體,直到無法承受使他掉落。此段重複提示了主要的命題:關於女人、生活的疼痛、愛的各種形式與堅忍。

楊乃璇作為新一代年輕編舞家,帶出了更多關於「身體為何?舞蹈為何?編舞家為何…,舞蹈還有什麼可能性?」【2】的持續探問。楊乃璇和舞者們共同創作,因此在《生活是甜蜜》中有每個舞者現階段人生的事件與體驗所產生的小篇章,特別能打動觀眾。她在演後分享強調這是她作為25-30歲現階段編舞家和舞者們的生活狀態:「這是一場真實的演出,我非常知道怎麼編觀眾喜歡的東西,但是我不想討好觀眾,我想表現真實。」想要展現「真實」的企圖在我看來,楊乃璇極度敏銳甚或異常尖銳的透過舞蹈,甚至反舞蹈的概念去質問自己的日常生活;也質問自己作為編舞家的角色,因此舞者在舞台上被拖曳或被擺弄身體、被拉扯頭髮或被箝制按壓身體特定部位而尖叫的身體反射動作,那些讓真實「閃現」的某些片刻,多次溢出舞蹈與劇場表演框架之外。

演員的「真實」演出,演員「表演」但容許演員表現出不完美的時刻:那些擊中演員的痛楚、拉扯與呻吟、一個人揹負另一個人的忍耐力、在舞台上默默吃起白色結婚蛋糕、向演員提問並要求立即回應,或是用拍立得拍下舞者的演出的片刻。其實楊乃璇要表達的是在生活中隱含的各種「疼痛」與「呻吟」【3】,《生活是甜蜜》其實一點也不甜蜜;但它強烈展現一群舞者對於舞蹈的愛,表演感覺很痛;因為它透過肢體展現25-30歲的真實狀態、它很衝撞你;因為它反應了我們的真正生活。

註釋

1、李維菁,《生活是甜蜜》,臺北市:新經典圖文傳播,2015,p255。

2、謝東寧,〈用身體說故事的兩種方法:余彥芳、楊乃璇 《下一個編舞計畫Ⅱ:創造下一個風景》〉,2012-12-11舞蹈,表演藝術評論台。資料來源: 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4995(檢索日期:2016-1-1)

3、關於作品名稱的另一層意義,取自編導楊乃璇演後與談自述。

《生活是甜蜜》

演出|小事製作
時間|2015/12/26 20:0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芙蕖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舞者被甩向觀眾,暴力地拉頭髮拖行,戴上紙袋強制餵食蛋糕,都是過於直接的衝突畫面。也有無形的暴力,是金髮女舞者和男舞者輪番回答問題,卻像盤問拷打一般,接受外界殘酷的質詢。(余祐瑋)
1月
05
2016
雲門「春鬥2024」的三個作品,以各自獨特觀點去解析並重新排列舞蹈身體之當下片刻,呈現出肉身在凝視(Gaze)中的存有時空與鏡像延異,無論是運用科技影像顯現存在卻不可見的肉身宇宙;在喃喃自語中複演詮釋地震當下的平行時空;或是在鬆動的空間與肢體裂縫中挑戰可見與真實,皆為對觀眾視域下的舞蹈身體所提出的質問與回應。
6月
20
2024
說到底,余雙慶這個主體仍舊不在現場,所有關於「他」的形容,都是「她」在我們面前所描繪的虛擬劇場;喬車位、推櫥窗、拉鐵門以及起床的身姿,余雙慶就如同一位站立在夕陽餘暉下的英雄一樣,藉由匪夷所思且神乎其技的身體重心,他喬出了我們對於日常物件所無法到達的位置與空間(起床的部分甚至可以跟瑪莎葛蘭姆技巧有所連結),而余彥芳的背影宛如一名當代的京劇伶人,唱念做打無所不通,無所不曉,將遺落的故事納入自身載體轉化,轉化出一見如故的「父」與「女」,互為表裡。
6月
20
2024
白布裹身,面對種種情緒撲身襲來的窒息感。余彥芳將肉身拋入巨大的白布中,她與蔣韜的現場演奏這一段是設定好的即興,只是呼吸無法設定,仰賴當下的選擇。追趕、暫離、聆聽、主導,我預判你的預判,但我又不回應你的預判,偶爾我也需要你的陪伴。做為個人如何回應他人、回應外界,客套與熟絡,試探與旁觀,若即若離的拉扯,對於關係的回應隱藏在身體與鋼琴之間,兩者的時間差展現了有趣的關係狀態。
6月
20
2024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
《火鳥》與《春之祭》並不是那麼高深莫測的作品,縱然其背後的演奏困難,但史特拉汶斯基所帶來的震撼、不和諧與豐富的音響效果,是一種直觀而原始的感受。《異》所呈現的複雜邏輯,興許已遠遠超過了觀眾對於樂曲所能理解的程度,加上各種創作素材的鬆動,未能俐落地展現舞蹈空間舞者的優勢,對筆者而言實屬可惜。
5月
31
2024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