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移動與回返之間,家鄉的未竟身影「家鄉在那路彎過去一點」
8月
22
2025
在城市裡整經——pinakaitan(財團法人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提供/攝影Jc Pan)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538次瀏覽

文 古羅文君(2025年度特約評論人)

演出自 KIRI 國際原住民族文創園區的一樓展開。在等待的人潮之間,隱約可見織布的行為安置於入口處。詹陳嘉蔚Djubelang Badalaq的作品《在城市裡整經——pinakaitan》隨即啟動,她吟唱傳統歌謠,明亮而專注的聲音在空間迴盪,帶領觀眾緩緩走上三樓。沿途經過文創商店、婚紗店與各式商家,提醒我們這裡其實是都市一隅的商業建築。然而,當步伐抵達三樓策展間時,空間已然轉換為儀式性的展演場——歌聲與腳步彷彿召喚,逐層脫離建築的商業屬性,引導觀眾進入一個暫存生成的「家屋」。

展場中央,尤幹.尤勞Yukan Yulaw《織,造的邊界》之〈流動的織網〉以藍白帆布編織搭建出蜿蜒的裝置,像河流般穿行場域。這種都市庶民材質在他手中被拆解、重構,讓人想到臨時搭建的遮蔽,也聯想到都市原住民漂泊的狀態。另一邊的作品以細膩繁複的織紋結合異材質,不僅柔化了帆布的陽剛形象,也觸碰性別刻板印象的邊界;與孩童共創的〈共織的畫布〉其筒狀造型則呈現輕盈與童真。三件作品彼此呼應,一開場便伴隨鳥鳴、海浪、孩童聲音與族語的錄音交疊起伏,聲響與裝置相互纏繞,構築出整體符號場和其創作敘事的音場想像,並且也成為後續所有表演的背景基調。

在〈流動的織網〉後方設置整經桌台,線軸與布匹成為詹陳嘉蔚的行動場。她一邊吟唱《平織整經歌》(pinakaitan sa senayan)【1】,一邊將經線繞行下線落入整經柱。手勢重複卻不顯機械,歌聲從明亮到低沉,偶爾停頓,如同調整呼吸,但手上的動作始終不曾停歇。這種重複,把時間的重量一層層壓進經線裡,使日常的勞動被提升為劇場性的專注,織布轉化為一種「在場」的身體書寫。

隨著燈光轉暗,第二段表演《在哪裡的蝸牛》在擴音聲中吸引觀眾移動至入口玄關處。何晏妤Naceku身著縫印織紋的緊身衣,頭戴垂墜白色帽飾,背負沉重的登山背包。她的身體突兀、衝撞,不斷翻滾、前行後退,甚至迫使圍觀的觀眾退讓,彷彿河水衝撞河岸而闢出路徑。她終於走到展場角落,翻轉降下的摺疊桌,把紅磚與冷凍蝸牛肉置於顛倒的桌腳之上,荒謬的幽默讓觀眾忍俊不禁。蝸牛的意象是緩慢、游移、雌雄同體,既是記憶的容器,也成為她混血身份與文化游移的隱喻。

rayrayrayray(財團法人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提供/攝影Jc Pan)

第三段表演卓家安Ihot Sinlay Cihek的《rayrayrayray》在燈光漸暗後展開。蝸牛作品置放於〈流動的織網〉尾端,一旁牆面投影出VTuber 影像,塑造出近似神靈的虛擬形象(因視線被阻擋,我未能看清影片全貌)。黑衣表演者Tusiku Kusui舉著螢光棒般的物件打開門,引導觀眾進入狹長展間。紫色螢光、白紗覆牆與重音電子聲響交織成動感場域;我因走得太快被推到展間深處,只能從觀眾縫隙間遠望——Tusiku Kusui的走動與凝視,以及鷹架上表演者Ihot Sinlay Cihek或以裸身回應。兩人最終似是在近距離的對望與耳語中結束,並引領觀眾離場。這樣狹長空間的演出安排,使現場的視覺衝擊在擁擠人群中被削弱,我經驗到的只剩碎片與模糊的身形。潑灑在地的酒水、倒落一旁纏繞繩線的辦公椅,彷彿未竟巫術的殘餘,留下錯位與疑惑。

第四組作品是潘巴奈Pan Panay&希貝登 Baden Hitchcock的《回·聲 Sounds of Belonging》,他們以身體節奏提出跨文化對話。除了在展場各裝置間舞蹈,更在鋪成「回」字形的棧板上,以低沉的腳步與踏併聲交織。阿美族的傳統舞步與澳洲原民的身體知識彼此交錯,時而競爭,時而調侃,卻在韻律裡交換能量。舞步最終延展至玻璃落地門前,當門被打開,映入眼簾的不是山林,而是都市的鋼筋與燈火。謝幕時說出的「感謝土地」成為矛盾的反問:原住民還有自己的土地嗎?文化的火種如何在都市化覆蓋的地景中延續?這個結尾對我而言,是最直接的刺痛。

回·聲 Sounds of Belonging(財團法人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提供/攝影Jc Pan)

策展主題《家鄉在那路彎過去一點》意圖以串聯凸顯共鳴,但在移動式的觀看經驗中,觀眾多半只能帶走片段與拼貼的記憶。織布的日常勞動、蝸牛的漂泊隱喻、虛擬神靈的缺席、跨文化的火種傳承,這些表演的創作概念雖各自鮮明,卻在導演化的展演動線裡分散了單一作品的專注度,觀眾可能難以接收到完整的創作語境。

展場常駐的裝置作品及觀演流程確實豐富了演出,但同時也成為限制。尤幹.尤勞的三件裝置作品幾乎佔據場地,使其他表演者必須在既有造型裡外尋找位置。流動性的表演因此受限,像是在夾縫中再創作。這種依附或可解釋為互相彰顯,但純粹性確實被削弱,觀看也備受挑戰。然而,這卻又正好返現(在折返之中顯現)原住民在當代處境:一直在縫隙裡生存、妥協,但不斷尋找發聲的位置。

原住民的處境並非「回返家鄉」的浪漫敘事,而是一條不斷被擋在轉角、途中仍持續折返、游移的路徑。然而在這些折返之間,年輕創作者依然展現了各自的力量:有人以庶民材質拆解、重構族群的邊界想像,有人將勞動轉化為專注的身體書寫,有人把缺席的記憶變成漂泊的幽默隱喻,也有人透過虛擬影像追問科技與靈性的縫隙,或以舞步的重量跨越文化的疆界。令人動容的是,不只是未解的追問,而是他們在矛盾中持續生成的能量。


注解

1、詹陳嘉蔚 Djubelang Badalaq 的作品《在城市裡整經——pinakaitan》作品介紹。 

《2025 Pulima 藝術節「家鄉在那路彎過去一點」》

演出|財團法人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
時間|2025/08/15 19:00
地點|KIRI 國際原住民族文創園區/3F 策展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