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謊言的隧道《羊之歌》
1月
17
2025
羊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06次瀏覽

文 孫玉軒(自由工作者)

人類逐漸脫離宗族的榮辱與共,轉而推崇個體的自我意識與存在價值為主流的當代社會,自命不凡又渴求認同,人性在這兩者之間擺盪。比利時柏格曼劇團(FC Bergman)《羊之歌》(The Sheep Song)挑選無邪無害的羊兒為主角,以一隻羊的奇幻旅程講述了關於「牠想要像他們一樣」的故事。

紅衣男子扯動繩子,鐘聲自觀眾席高處遍地撒下,鐘聲助長了一隻羊不甘於此的欲望。在身體訓練過程,要想推進更難的技巧時,需要將複雜困難的技巧拆解降維成最小的單位,漸進式地強化身體素質,讓身體各方面的基礎能力達到相應的程度,再將各種基礎能力互相疊加,才能完成難度較高的技巧;一隻羊邁向人類的進程,也是這般一點一點的形變。先是從前腳離地開始,像人類一樣雙腳站立、走路,穿上人類的西裝外套,前蹄變成人手,歷經拔皮剉骨的手術,讓外型猛一看也像個人,但也只有「像」。透過外在的行為催眠自己「越來越像人,我就可以是個人」,這個催眠的過程會讓大腦產生越來越接近真實的錯覺,然而充其量也不過是謊言的細節越發清晰而已。在變形的過程,時不時會跳出細節提醒著主角的出身從何而來?巍巍顫顫的步伐,無法抹去的羊式甩頭,即使與人類相戀生子,試圖融入人群,仍然像那一桌變形的主角們,有著無法忽視的與人類社會格格不入的彆扭突兀。

欲望先是盤踞意識一角,待欲望足夠壯大,進而驅使肉身產生行動,做出改變。單向敘事的手法,減去時序跳轉的複雜度,讓事件本身發揮力量,順著生命消長的方向,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在事件彼此的連動。在行動的過程,是自我滿足還是創造希望?是什麼樣的美好憧憬,讓主角值得以命相搏?當羊離開羊群的那一步,背後是「我」和「我們」(羊)不一樣,朝著「我」想要像「他們」(人)一樣靠近。每一個選擇帶來的改變,迫使主角離羊群越來越遠,頂多在不同軌道上的輸送帶左右跳移,手裡的屍體像是深陷謊言之中的罪證,選擇的終點是仍然不是一個完整的人類,僅只是成為了一個奇異的羊人,陌生得連自己都不認識,卻也無法回頭成為當初的那一隻羊。

羊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舞台上的人類角色沒有清晰可辨的五官,戴上頭套後臉上隱約可見三個凹洞和一塊突起的肉,模糊得像是玻璃窗上的倒影。可以是誰也不會是誰。軟萌可愛的羊兒做著和你我一樣的人類行為,有種詭妙的熟悉感。即使身為同一物種,也能制定規則將你我進行分類區隔。一名演員要求其他四人將樹枝放倒,讓原本躲到樹上的主角被迫倒掛在樹枝上。在移動的戲車上真人演員對戲偶施以暴行,享受宰制弱者的優越感,即使這個對象是他手上的無生命物件。這些規則背後是潛藏不xsw211物種之間展示權力的殘酷無情,是為劇烈的一擊。

擬人化是很常見的手法,有從人類跨到其他物種的文學作品如卡夫卡(Franz Kafka)《變形記》(Die Verwandlung);也有動物像人類一樣動作行為的動畫作品《動物方程式》(Zootopia);古典芭蕾舞《睡美人》(Sleeping Beauty)中也有化身人形的一眾仙子們,或是以人身模擬動物姿態的《天鵝湖》(Swan Lake),讓人類化身其他物種或是從其他物種模擬人類行為的變形,跨越一個物種像是隔了一層透明薄膜審視人間,本來稀鬆平常的事情,因為變形擬人,得以從習慣的視角中抽離出來直視生命共性。持續滾動的輸送帶,在演員靜止不動時畫面仍然保有流動感,時間依然正在流逝。主角在縮小的大樓模型間起舞時,很有電影《小丑》(Joker)在樓梯上起舞片段的味道。羊與人類一同在輸送帶上大步行進、跳躍時,揚起的衣襬美麗燦爛,詼諧中帶點荒謬的奇趣。

羊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戲劇作品中不乏、穿越時空、靈魂交換為素材手法的作品,或是在長長的夢境中讓主角過上與原本截然不同的人生,《羊之歌》藉動物之姿超越物種界線來探問人性。最後,羊魂人身的主角遇見羊群,羊群紛紛走避,對羊來說,牠/他是人類,即使試圖發出羊叫,牠/他也不是羊。主角親手打造了一個謊言來欺騙自己,單向的輸送帶像是不可逆的時間軸,這隻羊在黑撲撲的時光隧道裡走了許久,回頭卻已看不見原來的入口。

《羊之歌》

演出|柏格曼劇團
時間|2024/12/06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羊之歌》充滿著寓言式的批判;羊作為主角,並以人類「踐行者」的身份走過生命旅途,展演他的純真、無辜與無知,失落、孤寂與脆弱,而其不甘於平凡的姿態,正如當代群眾的樣貌
12月
27
2024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