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謊言的隧道《羊之歌》
1月
17
2025
羊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24次瀏覽

文 孫玉軒(自由工作者)

人類逐漸脫離宗族的榮辱與共,轉而推崇個體的自我意識與存在價值為主流的當代社會,自命不凡又渴求認同,人性在這兩者之間擺盪。比利時柏格曼劇團(FC Bergman)《羊之歌》(The Sheep Song)挑選無邪無害的羊兒為主角,以一隻羊的奇幻旅程講述了關於「牠想要像他們一樣」的故事。

紅衣男子扯動繩子,鐘聲自觀眾席高處遍地撒下,鐘聲助長了一隻羊不甘於此的欲望。在身體訓練過程,要想推進更難的技巧時,需要將複雜困難的技巧拆解降維成最小的單位,漸進式地強化身體素質,讓身體各方面的基礎能力達到相應的程度,再將各種基礎能力互相疊加,才能完成難度較高的技巧;一隻羊邁向人類的進程,也是這般一點一點的形變。先是從前腳離地開始,像人類一樣雙腳站立、走路,穿上人類的西裝外套,前蹄變成人手,歷經拔皮剉骨的手術,讓外型猛一看也像個人,但也只有「像」。透過外在的行為催眠自己「越來越像人,我就可以是個人」,這個催眠的過程會讓大腦產生越來越接近真實的錯覺,然而充其量也不過是謊言的細節越發清晰而已。在變形的過程,時不時會跳出細節提醒著主角的出身從何而來?巍巍顫顫的步伐,無法抹去的羊式甩頭,即使與人類相戀生子,試圖融入人群,仍然像那一桌變形的主角們,有著無法忽視的與人類社會格格不入的彆扭突兀。

欲望先是盤踞意識一角,待欲望足夠壯大,進而驅使肉身產生行動,做出改變。單向敘事的手法,減去時序跳轉的複雜度,讓事件本身發揮力量,順著生命消長的方向,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在事件彼此的連動。在行動的過程,是自我滿足還是創造希望?是什麼樣的美好憧憬,讓主角值得以命相搏?當羊離開羊群的那一步,背後是「我」和「我們」(羊)不一樣,朝著「我」想要像「他們」(人)一樣靠近。每一個選擇帶來的改變,迫使主角離羊群越來越遠,頂多在不同軌道上的輸送帶左右跳移,手裡的屍體像是深陷謊言之中的罪證,選擇的終點是仍然不是一個完整的人類,僅只是成為了一個奇異的羊人,陌生得連自己都不認識,卻也無法回頭成為當初的那一隻羊。

羊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舞台上的人類角色沒有清晰可辨的五官,戴上頭套後臉上隱約可見三個凹洞和一塊突起的肉,模糊得像是玻璃窗上的倒影。可以是誰也不會是誰。軟萌可愛的羊兒做著和你我一樣的人類行為,有種詭妙的熟悉感。即使身為同一物種,也能制定規則將你我進行分類區隔。一名演員要求其他四人將樹枝放倒,讓原本躲到樹上的主角被迫倒掛在樹枝上。在移動的戲車上真人演員對戲偶施以暴行,享受宰制弱者的優越感,即使這個對象是他手上的無生命物件。這些規則背後是潛藏不xsw211物種之間展示權力的殘酷無情,是為劇烈的一擊。

擬人化是很常見的手法,有從人類跨到其他物種的文學作品如卡夫卡(Franz Kafka)《變形記》(Die Verwandlung);也有動物像人類一樣動作行為的動畫作品《動物方程式》(Zootopia);古典芭蕾舞《睡美人》(Sleeping Beauty)中也有化身人形的一眾仙子們,或是以人身模擬動物姿態的《天鵝湖》(Swan Lake),讓人類化身其他物種或是從其他物種模擬人類行為的變形,跨越一個物種像是隔了一層透明薄膜審視人間,本來稀鬆平常的事情,因為變形擬人,得以從習慣的視角中抽離出來直視生命共性。持續滾動的輸送帶,在演員靜止不動時畫面仍然保有流動感,時間依然正在流逝。主角在縮小的大樓模型間起舞時,很有電影《小丑》(Joker)在樓梯上起舞片段的味道。羊與人類一同在輸送帶上大步行進、跳躍時,揚起的衣襬美麗燦爛,詼諧中帶點荒謬的奇趣。

羊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戲劇作品中不乏、穿越時空、靈魂交換為素材手法的作品,或是在長長的夢境中讓主角過上與原本截然不同的人生,《羊之歌》藉動物之姿超越物種界線來探問人性。最後,羊魂人身的主角遇見羊群,羊群紛紛走避,對羊來說,牠/他是人類,即使試圖發出羊叫,牠/他也不是羊。主角親手打造了一個謊言來欺騙自己,單向的輸送帶像是不可逆的時間軸,這隻羊在黑撲撲的時光隧道裡走了許久,回頭卻已看不見原來的入口。

《羊之歌》

演出|柏格曼劇團
時間|2024/12/06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羊之歌》充滿著寓言式的批判;羊作為主角,並以人類「踐行者」的身份走過生命旅途,展演他的純真、無辜與無知,失落、孤寂與脆弱,而其不甘於平凡的姿態,正如當代群眾的樣貌
12月
27
2024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