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正熙(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金枝演社《籠子裡的白狐》,是劇團資深演員施冬麟於2024年自編/導/演作品,當時成績即頗受肯定:施冬麟的表演功力,不在話下,他的編導表現,展現在劇團長期累積的創作能量。2026年的重製版本,以更完整的製作規模呈現編導想像,劇團支持創作者持續精進,也給錯過首演觀眾(如我)重見作品機會。
在《籠子裡的白狐》劇中,動物園動保員董悟,因目睹父親殺狗暴行,而與動物產生奇妙連結,能解後者心聲,卻也因此無法與人溝通,被迫擔任獸醫阿瑋助手,忍受後者剝削,無法反抗,只能利用深夜人靜時分,潛入白狐Yuki牢籠,與牠分享自己的孤獨、欲望、和恐懼。久之,人狐之間發展出癡迷的情愫,董悟逐漸混淆了人與獸的區別,現實與幻想的邊界,女友離他而去,他不由自主地掉入血腥暴力的迴圈:殺害女友,以人肉餵食白狐,最終陷入無底的暗黑深淵,人獸再無彼此區別,慾望暴力也合而為一。
《籠子裡的白狐》編導,對個人生命情境與社會整體意識,有廣泛的關注,也有清楚的個人觀點。他將一個源於古典志異,有人獸戀奇情色彩的故事,放在現代化體制的場景(動物園)裡,則有道德警世與批判現實的意義。演員開場自彈自唱:「你看我,我看你,到底是誰被關在籠子裡」(〈人生動物園〉),是對社會體制的評論,動物被關在人類設置的牢籠裡,人則被關在彼此的情感與社會網絡裡,「籠子裡的人生,才是他真實的人生」,則是董悟人生現實的寫照。動物園職場生態,同時反映社會真實情境,董悟的個人處境,則是當代集體意識的隱喻。個人的、社會的、私密的、公共的不同人性面向,在旁白與角色獨白對話中,被揭露、掩藏、再揭露地層層堆疊,呈現出複雜難辨的面貌,已經不是單純的人狐、我牠之分問題,而是身為人的我們,如何面對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自我」,如何理解「自我」內在的「他者」。
整體而論,《籠子裡的白狐》是一個相當完整而成熟的小品之作。文本有明確的主題性,戲劇動作線條清楚;導演的場面調度與節奏建立,都相當純熟,在不同情境之間的轉換,十分流暢,部分段落有「魔幻寫實」趣味(如劇末人狐合一的場景)。燈光(劉彥廷)與音樂設計(余奐甫),為簡單的舞台陳設(堆疊著大小紙箱雜物的倉儲),增添了豐富的視聽覺層次,服裝設計(楊妤德)的材質與色彩選擇,也對角色的建立與轉變,有相當大的助益。

籠子裡的白狐(金枝演社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金枝演社長期的表演經歷,讓施冬麟成為一個具有鮮明特色的表演者,兼具有精確的肢體紀律,和自在的舞台表現,選擇獨角戲的形式,讓他得以充分展現掌握表演形式和語言的能力,在嚴肅與詼諧、寫實與荒誕、溫柔與暴烈之間,流暢地推展轉變,完全滿足了觀眾對「表演」的期待。
只是,演員的精彩表現之外,我還是希望對作品主題有更深入的探問。
動物園作為一種象徵,其實並無太多新意,「囚禁」對動物園裡的人與獸造成的影響,因此而生的「孤獨」與「依戀」,似乎也都理所當然,但在當代奇觀社會的脈絡中,董悟的情感經驗,還有什麼特別之處?他所經歷的慾望暴力迴圈,在電腦螢幕的虛擬世界裡,會不會已是日常——即使沒有真實的死亡?但,誰又能確定真實為何?我們又如何看待動物園這種源於人類「獵奇」欲望的機構?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後設來看,我們在劇場中的觀看經驗,會不會也是另一種形式的「獵奇」?

籠子裡的白狐(金枝演社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作為一個演員,施冬麟盡其所有,為我們揭露他的內在世界,作為一個編導,暫時放下演員主體,以他者觀點打開視野,或許是必要的。
最後,一個小小的疑問:英文劇名「Lonely Cage」,如果改成「Loneliness in Cage」,是否更能有效表達作品主題?
《籠子裡的白狐》
演出|金枝演社
時間|2026/03/2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