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名為表演的幻境迷宮《籠子裡的白狐》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金枝演社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12次瀏覽

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上一次看施冬麟的表演,是2020年戲曲夢工場的《馬》。施冬麟與劉冠良兩位演員分別演繹寶馬和騎師,運用雙方的訓練背景及身體慣性,從中發展一套新的身段系統與表演程式,回應巍峨高大的戲曲傳統美學。無獨有偶,施冬麟自編自導自演的《籠子裡的白狐》(後稱《白狐》),也透過各種風格性質不同的表演方法,打造出一篇撲朔迷離的現代聊齋。

錨定腳色的聲腔和語言

施冬麟在《白狐》裡頭一人分飾多角,有人有獸有妖異。主角董悟,一個可以聽見動物心聲的社交障礙者;阿偉,藉董悟能力在動物園囂張跋扈的獸醫;位於故事之外的說書人;以及白狐、黑狗、河馬等眾多動物。

《白狐》採用了概念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表演策略:聲腔與聲音。負責補述背景故事的說書人使用臺語;董悟、阿偉、和其他人類腳色對話中使用華語;而最特別的,則是以京劇旦角的語言聲腔詮釋劇中讓董悟魂牽夢縈,不惜跨越人性道德身分的白狐。

將戲曲作為服務特定腳色的表演方法,無疑為白狐這個全劇最神秘的腳色添彩增色許多,賦予祂與其他腳色截然不同的氣質。雖然施冬麟的京劇小嗓,音色缺乏支撐而有些飄移,但音準和節奏確實掌握得當,在完全沒有幫腔樂器輔助,音樂設計也自闢前路而不為唱腔服務的狀態下,施冬麟的在京劇唱段上的精確控制確實令人耳目一新。

籠子裡的白狐(金枝演社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而負責串場,以臺語演出的說書者,從1960年代的臺語民歌風格唱到有百年歷史的唸歌七字仔,時而使用誇飾聲調起伏的仿布袋戲聲腔添加戲劇張力。說書者以一種更貼近觀眾熟悉的聲響環境的方式,帶領觀眾進入《白狐》的世界。即便情節荒誕而世界觀搖搖欲墜,在唸歌的引領下,故事依循民間藝術的蹊徑,為《白狐》的光怪陸離釘下位於現實的錨點。

迅捷的「形」與空心的「體」

施冬麟透過物件、偶、面具的運用,在《白狐》中演繹數種不同動物。他用一件黑色外套,詮釋在幼年董悟面前被父親活活打死並斬首的黑狗;登場時已是屍體的河馬,使用的是外型相對寫實的紙偶頭套;戲份不多的黑猩猩,僅有一段思辨性質的獨白,施冬麟則選擇以全黑衣著搭配露臉頭套,用純戲劇的方式演出。

而這些介於寫實和寫意之間的表演方式,可以說都是為了襯托白狐而存在。白狐的造型是白色狐狸面具接著一長串紅白相間的布條,這些布條質地有厚有薄、有輕有重,豐富的層次讓它更有毛皮的質感。而相對於前述其他動物只有單一的表演方式,白狐則是揉合戲曲肢體和偶戲的複合呈現。在董悟與白狐對話的場景中,施冬麟的肢體和聲腔在京劇旦角和現代戲劇之間左右橫跳,狐面下的毛皮不時化為著戲曲身段中的水袖或彩帶,與演員結合成人獸相間的詭麗形象。

籠子裡的白狐(金枝演社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然而,即便白狐的造型及表演語彙充滿巧思,亦不乏令人驚喜的片刻,白狐這個腳色始終少了那麼一分旦角應有的靈動。或許是材料重量的影響,狐尾的移動終究不如真正的水袖或彩帶輕巧靈活;而施冬麟的戲曲身段亦不夠銳利輕脆,總是顯得有一絲拖沓。誠然,無論是多元的表演方式或是腳色切換的迅捷靈敏,都展現出施冬麟經驗累積的豐富技巧及表演功底,但白狐這個全劇最關鍵的腳色,卻缺了點精怪腳色應有的詭魅神韻。我看見戲偶物件和表演程式融合之後的異形,卻看不清晰異形之內的魂體。略為可惜。

故事最終,董悟吃下白狐血肉,人獸心智合二為一,陷入癲狂。施冬麟將狐面戴在後腦,手腳撐地似野獸,又突然站起,展現因方向顛倒而顯得怪誕詭異的四肢,搬演一齣非人非獸的儺戲。施冬麟的聲腔不斷在本嗓和小嗓之間切換,身體不斷旋轉反覆展現董悟和白狐的臉龐,這整個段落再一次展現演員精湛的技巧。《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籠子裡的白狐》

演出|金枝演社
時間|2026/05/02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