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訓.復刻.生成:被丟掉之後,世界開始發光《小飛飛的天空》
5月
08
2026
小飛飛的天空(飛人集社劇團提供/攝影林筱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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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天群(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小飛飛的天空》以「顏色必須粉紅,身體必須完整」作為敘事起點,父母對新生兒的讚美令人戰慄:「十根手指、十根腳趾」、「網球明星」。這不只是愛,更是一張檢核清單,一種對「正常」的極致病態追求。當小飛飛因為「綠色」與「不健康」被藏進倉庫、進而被當作垃圾丟棄時,我們看見的是社會對異質個體的「去人性化」過程。父母的台詞「假裝自己沒有生小孩」、「把你趕出去丟掉」,赤裸地呈現了體制如何透過遺忘與排除,來維持表面的純淨。在「窄窄街」之中,規矩確實比街道更為狹窄。

然而,這齣戲的關鍵不在揭露歧視,而在於其後的轉化機制。垃圾場並未成為敘事終點,反而被重新配置為生成的起點。當小飛飛在垃圾堆遇見了同樣被丟掉的馬,這一段轉折極具諷刺意味。大人眼中的「廢棄物」,卻是彼此眼中的「冒險夥伴」。這一轉換是主體對自身位置的重新界定:既然既有社會拒絕承認其人性,他便以另一種存在形式進入世界。於是,「垃圾」不再只是被排除之物,而成為重新組構意義的素材。《小飛飛的天空》在此完成一個關鍵轉折:它關心的不是如何被接納,而是如何在被排除之後,創造新的存在條件。

小飛飛的天空(飛人集社劇團提供/攝影林筱倩)

有趣的是,劇中設置的威脅是「粉紅怪獸」。在窄窄街是神聖標誌的「粉紅」,到了蛋蛋國卻成了吞噬星星蛋、咬屁屁的恐怖象徵。【1】這種色彩權力的翻轉,成功解構了主流美學的霸權。而擊敗怪獸的方式不是暴力,而是「搔癢」與「牙齒鼓掌」的互動——這種非典型的、帶有童趣與身體感的對抗,讓劇場空間轉化為一個暫時脫離窄街規則的自治區。

小飛飛與老星星(阿公)的相遇,是全劇最動人的情感核心。「我好想要一個阿公喔。」「我可以當你的阿公。」對於被原生家庭放逐的小飛飛而言,這段關係補足他在窄窄街失落的身份認同。老星星雖然「看不見」,卻比窄窄街那些「視覺健全」的鄰居更能看見生命的本質。這是一種對「殘疾」與「老去」的重新定義:老星星的光熄滅了,但他將守護天空的責任交託給了小飛飛。

全劇最震撼的,莫過於結尾的宣告:「那些人,就讓他們繼續待在窄窄街吧。」這不是一個缺陷者最終被主流社會接納的鄉愿故事,而是一個異質者決定建立自己宇宙的覺醒。小飛飛沒有變回粉紅色,他依然是綠色的,但他成了星星的守護者。

本次飛人集社的經典復刻演出計畫,先以二十八年前的原始戲偶與錄影帶重建約七成演出,再赴荷蘭與原創者大咪.凡.戴爾桑(Damiet Van Dalsum)對照調整,最終進入劇場。這種以身體記憶、物件遺存與影像資料交織而成的復刻方式,使作品不僅是再現文本,更是重演一段創作歷史。值得注意的是,飛人將1998年台灣版本的三人演出重新收束為單人操演,使所有角色皆由同一身體生成。這次復刻亦呈現一種「簡化」的取向:真頭偶的變形、同一角色以兩隻偶呈現、懸絲偶營造「窄窄街」的眾聲喧嘩,皆顯示創作並非追求精緻幻覺,而是順著材料本身尋找動作與語言的可能。燈光被極度壓低,甚至可在無劇場技術條件下以自帶音響完成演出,指向一種高度機動的劇場形式。

最終,小飛飛沒有回到窄窄街,也沒有試圖取得原有秩序的認可。他選擇成為綠色的星光,並將那些堅守規範的人留在原地。這樣的結尾拒絕了和解的想像,而指向一種更為激進的回應:與其爭取被納入,不如創造另一套運作方式。《小飛飛的天空》因此不只是對歧視的寓言,更是一種關於如何在排除之後「生成世界」的劇場實踐。


注解

1、特別一說,演後座談中提到一個有趣的語言學細節:在荷蘭文中,「蛋」(Ei)與「島嶼」(Eiland)的字根連結。這賦予「蛋蛋國」更深層的哲學意義。

《小飛飛的天空》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26/04/24 19:30
地點|台北偶戲館 黑箱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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