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逃一死,幸運的是殊途同歸《雌性領袖》
12月
29
2021
雌性領袖(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提供/攝影宋維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06次瀏覽

盧幸玟(臺灣大學戲劇系學生)


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不可承受之輕》中講述「媚俗」(Kitsch)的概念——「媚俗」又作「忌屎」。【1】當人們在看待上帝時,不會想到上帝擁有肛門、需要排泄,即便有這麼一說:「上帝以自己的形像造人」,但當人們仍將上帝想成是全能全善、純粹精神性的。我認為人們亦在日常生活中試圖屏棄一切被視為「骯髒低俗」的事物,仿若他們不存在:西方世界的傳統是去忽略身體的弱、慾望與病,因為精神或者靈魂才是永恆,或古希臘哲學總認為擁有足夠控管自己慾望者方有德性,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欲力之人只能說是野蠻粗俗。從以上,可以看見西方世界由希臘時代以降,對於精神的推崇以及身體的賤斥。

從這個脈絡,來解讀《雌性領袖》。

《雌性領袖》由三方不同的觀點構成拉扯:一個是全然推崇精神性的,也許能說是「有德的」艾爾娜、全然擁抱身體慾望,說話不離屎尿性慾也管不住食慾的「粗俗的」葛瑞媞,以及,中性看待一切,不認為屎尿是髒的馬莉德。私認為馬莉德的觀點是有趣的,她認為上帝只要創造了屎尿,屎尿就不可能是骯髒,雖然看似精神性但從不試圖指認精神與身體之間的高低差異。


雌性領袖(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提供/攝影宋維瑄)

三人爭相看著電視講述自己的故事,大幕升起,故事也在觀眾眼前盛大展開。這些故事全是精彩奪目,年輕版的婦人們,穿著更為精緻豔麗的服裝與男人調情,她們與男人的邂逅都有他們崇尚的價值,葛瑞媞的男人粗俗而勇猛,艾爾娜的愛人虔誠。艾爾娜講述自己的愛人多麽高貴聖潔神性、葛瑞媞描述自己充斥身體愛慾的愛情故事、馬莉德則訴說自己在一間間廁所不用戴手套的清理堵住廁所的故事⋯⋯隨著故事推演,馬莉德搶下電視,堵住另外兩位老婦的嘴,講述三人故事真正的模樣。而馬莉德身處於某種不批判事物的高低貴賤的「上帝視角」,陳述的故事似乎最有真實的可能。在「真實」之中,三人的故事皆以難以直視得悲劇作結,艾爾娜與葛瑞媞,都難以直視自己的悲劇性結局。馬莉德的結局更是因為其對於身體的「過於中立」,純真而無從認知到身體的缺陷而飲下了整瓶香水而死亡。從此可以看見劇作家所提出的悲觀命題:無論對於人生抱持的態度為何,虔誠也罷污穢也罷,不在乎也罷,所有人最終都殊途同歸。

此時,除卻馬莉德,私以為觀眾也可以思考那兩位婦人的故事,究竟孰真孰假,是幻想或是現實。但無論真假,這兩人是否其實都在自己所深信的世界觀之中,說出了自己渴望的故事?劇末,大幕再次升起,三位主角所講述過的台詞聲音(角色聲音),搭配年輕版本的自己(角色)以歌舞劇的方式展演,三位角色渴望從觀眾席離場卻再找不著出口。他們帶著口罩,也仿若成了觀眾,尖叫奔逃但無路可出。也許,死後的世界,就是不斷的回放自己曾經的痛苦深淵而成為地獄牢籠。

想起卓别林有言:「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當人們的結局已然註定,成為一介亡靈,觀賞人間世界,其實所有故事無非都成了荒謬俗爛無比的庸俗歌舞劇。而當我們同在一起,在死後世界望向俗世,他者的人生俗濫如八點檔,即快樂無比。


註釋

1、Kitsch為原文,譯者呂嘉行翻譯之版本,譯作「忌屎」。

《雌性領袖》

演出|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冬季公演
時間|2021/12/19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