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與太陽神的當代對峙《普羅米修斯》
3月
26
2013
普羅米修斯(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537次瀏覽
李時雍(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什麼時候?」「然而有一天將會到來。」舞台上,石礫堆砌圍成圓形如儀式祭壇般的空間,鋪滿了層層黃土,諸神及歌隊在劇院內場燈猶亮未暗時上台,一個,二個,三個……,成陣成列,站定,逐一趴伏於土泥,臉朝下,突地雙手受縛於身後之姿,懸吊起,落下後側過身,隻手將全身沉重撐起,久久又再落下。竭力呼吸,肺腑一句而起似對向穹蒼或人間的叩問「……將會到來。」然後觀眾的視線,將會注意到他們手指的舞台半空三串垂下的鏈條,金屬冷光中,受縛的主角走上舞台,走進圓內。

希臘神話中,因愛憐人類而竊取火種並傳授予人們文明與技藝,遂被宙斯判罰受縛於高加索山脈岩石上的普羅米修斯故事,在導演狄奧多羅斯.特爾左布勒斯(Theodoros Terzopoulos)此次的版本中,成為了台上中央簡約象徵的祭儀戲劇空間,六個似歌隊般演員以特爾左布勒斯動作體系「The Biodynamic Method」彷如酒神與太陽神的對峙,所有能量源自呼吸與身體動作震顫的理智與極限間,講述勸說或批判著受審者;而普羅米修斯(Meletios Ilias飾)自始不動如縛於三道鏈鎖之下,台詞中又追憶、又隱隱預示著某一「將會到來」的諸神終局。特爾左布勒斯所親自飾演的說書人,則在段落之中自台前階下露身,對著台上諸人旁白事件故事。

六人隊伍組成的幾何構圖畫面,以普羅米修斯為視點中心,拉出另一道延伸自上舞台至前方說書人的觀看動線;形式有序的「視覺性」中,對立著的是每一演員源自「肉身性」深處而湧發的聲音,或述或歌,是他們身體在被縛中如癲震盪的動態,是中段唯一出場的女神伊娥(Sophia Hill飾)上台後始流變的整體線條,六人從矩形隊伍隨身體延展移動,成為一道橫劃過台之中的對角線。特爾左布勒斯經營跨文化劇場,此齣《普羅米修斯》依表演地域、劇院空間多所調整,相對於網上可見影像中藉環境、場景、裝置所創造更具戲劇幻覺的效果,國家劇院內極簡設計反突顯其空間象徵形式,進而充滿當代的感受特質。

神話中所含括諸多豐饒的概念思想,在當今亦更顯其寓意,關於造物主與人類,關於文明起源及其罪惡,何以受阻,關於時間性以及命運的決定論(「什麼時候?」「然而有一天將會到來。」),在特爾左布勒斯自空間到身體到詞語結構幾何的部署上,另藉震顫與呼吸所傳出拮抗的酒神般能量;進一步地,透過當代影像中常見的音畫不同步:不時穿插進空襲警報聲響,機關槍擊發爆破,偶爾的手風琴旋律,並在演員現代西裝襯衫赤足造形,或是鏈鎖片片鐵片如軍事用鐵蒺藜的銳利刀鋒,在畫內外音象之間隙引入了當代政治(亦即竊火技藝所發展至今的人類文明)的批判性空間。

然而由此重探古典神話的當代意含的《普羅米修斯》終究是困難的呈現。它的跨文化脈絡,在希臘語、土耳其語與德語反覆歌誦「然而有一天將會到來。」所創造的音韻節奏和戲劇結構,是否得以彌補在地脈絡對於跨文化劇場理解的侷限?又如何能在此劇的當代性意含上看見在地的政治批判空間;抑或是,在一個相對於太陽神文化般主導秩序倫理的地域中,我們是否能找到如同酒神般的身體動力系統,形構出獨特的幾何對位,思索屬於自身悲劇的誕生,都是特爾左布勒斯在最後那一句以中文唸讀出的詩句後,留下我們持續的問題。

《普羅米修斯》

演出|希臘阿提斯劇院
時間|2013/03/24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普》劇語言混合跨文化的展示,及眾聲喧嘩的形式,這樣融合的應用,使人連結到印度學者巴魯洽(Rustom Bharucha)質疑第一文化如何再現第三文化特色,「他者」的物化使用,而眾聲喧嘩在形式上也讓人連結出地球村的概念。(孫元城)
4月
17
2013
在特氏的悲劇裡,我們不再看到古希臘傳統歌隊的面具與吟唱,不再看到明確的分幕與行進。舊的古希臘悲劇認識論應適度解離,我們才有可能見證現存的希臘經濟與政治上的實體「悲劇」。(林正尉)
4月
17
2013
這並不是一場只有考古學的儀式再現。除了演員的西裝襯衫打扮,演出中令人精神陡然緊繃的警報鳴響、令人毫無防備的手槍爆破聲,在在提醒我此刻有多現代。(楊筠圃)
4月
16
2013
這部戲的衝突全為內在層面,很可能不是一部討好的戲。唯有如此儀式般的過程,方可浮顯這種異常、脫俗、莊嚴、神聖的人類精神原型,而這,也正是劇場行將佚失的一種原質。(林乃文)
3月
25
2013
在乾淨的空間中,導演使用的也是單純的戲劇手法,但充滿能量的身體在偌大的國家劇院大舞台上,顯得有點力不從心,同時長篇的臺詞光是用演員身體的能量想要抓住觀眾的注意力,也未免顯得太樂觀。(謝東寧)
3月
25
2013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