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達的對抗《普羅米修斯》
3月
25
2013
普羅米修斯(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19次瀏覽
謝東寧(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古典作品的當代搬演,尤其是「導演」劇場的時代,特別著重於舊劇本與當下時空連結之新詮釋。2013 TIFA國際劇場藝術節的《普羅米修斯》,由著名希臘劇場導演特爾左布勒(Theodoros Terzopoulos),帶領其創立的阿提斯劇院(Attis)之演出,是兩廳院繼上次邀請波蘭華沙新劇團,瓦里科夫斯基導演《阿波隆尼亞》之後,再一次難得的希臘悲劇之當代創作。

這部由古希臘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於公元前480年的作品《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全劇大意為:普羅米修斯偷取太陽神阿波羅馬車上的火,並將火種帶給人類(人類從此開始有了工藝文明),從而招致宙斯的懲罰,被綁在高加索的高山上,受盡風吹日曬雨淋之苦,眾神紛紛來探望他,普羅米修斯拒絕透露有關宙斯的預言,直到最後因被嚴刑逼供不果,與一旁歌隊(河神的女兒們)一同被打入深淵。

此一希臘悲劇延續慣有的,悲劇英雄與命運對抗的主題,但不同的是,被綁在山頂動彈不得的主角,以更直接的語言來「反抗」天神,及天神終將被推翻之預言,來構成本劇之悲劇氛圍。在劇中代表命運的天神宙斯,不肯將利益分享給人類,代表了自私的統治階級一方,也等於賦予同是眾神之一的普羅米修斯(英雄),反抗其命運的正當性。

導演特爾左布勒明確抓住此一精神,並將情境賦予當代意義,以簡潔、集中、形式化的手法,意圖將「反抗」的精神延伸至今日社會之權力、階級的反抗,讓觀眾除了認同、憐憫戲中悲劇英雄的處境,也同時能夠思考現實生活中,有關當正義遭到當權者扭曲之後,受壓迫者及其內心的不平與悲苦,相當符合今日歐陸劇場中,對於古典劇本當代詮釋之人道關懷潮流。

一景到底的舞台,由白色粗礪石塊圍成的大圓圈中,鋪滿褐色的泥土,現代主義式的簡潔圖形中,從天垂下象徵懲罰的三束由金屬線連接的刀子線條,刀尖全都往下指向主角普羅米修斯,而由六名男演員組成的歌隊,扮演除了後來進場的另一個受難者伊娥外,劇中所有其他角色,最特別的是導演親自粉墨登場,扮演說書人角色。

演員身著破裂西裝、襯衫,以充滿能量的身體,在刻意侷限的象徵式身體之中(圓圈中的演員都雙手被縛),用其特有的表演系統「有機動力法」,運用大量呼吸聲與來自身體丹田的力量,奮力唸出缺乏舞台動作的大量臺詞。而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全劇站立動彈不得,歌隊整齊倒地舞蹈式的反覆地板動作,及三束金屬刀線垂直線調,讓空間呈現天上—高山—地上的三個層次。比較有疑問的,是說書者位於樂池的位子,本來以為是疏離於劇情的真實舞台空間,但當普羅米修斯及伊娥,相繼以角色模式走下樂池(是地獄?),甚至與說書人擦身而過之時,讓觀眾產生了不少的混淆。

在乾淨的空間中,導演使用的也是單純的戲劇手法,但充滿能量的身體在偌大的國家劇院大舞台上,顯得有點力不從心,同時長篇的臺詞光是用演員身體的能量想要抓住觀眾的注意力,也未免顯得太樂觀;特別是導演扮演說書人,其自溺式的認真演出,讓嚴肅的儀式氛圍,意外產生某種滑稽感。所以在此缺乏的,還是除了形式的起點之外,屬於劇場當下性的戲劇性推展細節,例如讓「空的空間」可以產生多重空間,讓簡單的肢體動作可以產生不同意義,並同時能呼應劇情,及其欲與當代對話的中心意旨。

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做好事,卻要受到天神懲罰,其動彈不得的反抗,宙斯並沒有因此下台,劇中歌隊認為正義終會降臨,不斷說出的:「有一天將會到來」,成為導演給悲劇英雄與觀眾的希望。不過,希臘悲劇時代的英雄反抗,與今日的人民反抗,終究無法劃上等號,因為英雄是單數,人民是複數,今日人民面對不公不義,若不直接行動而寄望於英雄,那也未免過於單純樂觀。於是這齣有方向、未抵達的《普羅米修斯》,真是讓人深深覺得意猶未竟。

《普羅米修斯》

演出|希臘阿提斯劇院
時間|2013/03/22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普》劇語言混合跨文化的展示,及眾聲喧嘩的形式,這樣融合的應用,使人連結到印度學者巴魯洽(Rustom Bharucha)質疑第一文化如何再現第三文化特色,「他者」的物化使用,而眾聲喧嘩在形式上也讓人連結出地球村的概念。(孫元城)
4月
17
2013
在特氏的悲劇裡,我們不再看到古希臘傳統歌隊的面具與吟唱,不再看到明確的分幕與行進。舊的古希臘悲劇認識論應適度解離,我們才有可能見證現存的希臘經濟與政治上的實體「悲劇」。(林正尉)
4月
17
2013
這並不是一場只有考古學的儀式再現。除了演員的西裝襯衫打扮,演出中令人精神陡然緊繃的警報鳴響、令人毫無防備的手槍爆破聲,在在提醒我此刻有多現代。(楊筠圃)
4月
16
2013
它的跨文化脈絡,在希臘語、土耳其語與德語反覆歌誦「然而有一天將會到來。」所創造的音韻節奏和戲劇結構,是否得以彌補在地脈絡對於跨文化劇場理解的侷限?又如何能在此劇的當代性意含上看見在地的政治批判空間?(李時雍)
3月
26
2013
這部戲的衝突全為內在層面,很可能不是一部討好的戲。唯有如此儀式般的過程,方可浮顯這種異常、脫俗、莊嚴、神聖的人類精神原型,而這,也正是劇場行將佚失的一種原質。(林乃文)
3月
25
2013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