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變形與纏繞:《神去不了的世界》中的三種惡魅
7月
11
2024
神去不了的世界(烏犬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69次瀏覽

文 簡韋樵(專案評論人)

在歷史所紀之惡中,我們驚覺那些「非人」的獸行其實可能都是「人為」之過;人性向善的掙扎,處處有著怪獸的陰影。⋯⋯除惡既不能務盡,我們只得紀惡以為戒——歷史的創造總也開脫不了惡獸般的記憶。【1】

潛伏於歷史裡的「惡獸」,造就時代共同承載之悲愴,其餘緒更不自覺地傳遞後代,難以揮去。在與過去的巨大鴻溝中,身為戰後新世代的我們,應該站在什麼樣的位置回望戰爭歷史?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第一種惡魅:被承繼的創傷遺緒

場上佈滿染上銀灰色的塑膠袋碎片,時而閃現微微跳動的光斑,彷彿被砲火轟炸後的枯枝敗葉,又或是一片殘存的劫後餘燼。在燈光亮起之前,演員彭云緹的聲音環繞於場上:「接下來我會為你除魅,讓你整個人真的回來」,似乎透過一場精神療程拉開帷幕。作品提及的「魅」,本身具有陰鬱詭怖、不得把握,卻縈繞心頭的特質。當敘事者在兩則看似不相關的情節、不連貫時間敘述中,輪流穿插闡述和入戲,亦藉以「愛」作為引子,逼使那些潛伏於肉身之魅顯現;所謂「講愛的故事」不僅在於個人性的情愛關係,更是關於情感被幽魅佔據與撕裂的深層困境。


神去不了的世界(烏犬劇場提供/攝影陳群堯)

演員彭云緹簡單介紹角色謝以愛及其背景,與其他場上演員相繼進入角色。謝以愛長期受恐慌症所困擾,她只能依賴鎮定劑來控制突如其來的懼怕感。包含她深怕將這種疾病遺傳給腹中的孩子,在未告知丈夫的情況下選擇了墮胎。儘管她受到無數的包容,心中那無法彌合的缺憾依然難以消散;當她再次目睹母親恐慌發作,見到她表現出歉意和無助的窩囊樣,哀憤瞬間湧上心頭。原來劇中的家族性遺傳恐慌症並非天生的缺陷,而是源自外公參與戰爭後留下的創傷。作為生還者的後代,謝以愛與母親的基因,無意識地被銘刻某種暴力的印記,有如詛咒般,需要一輩子與極度焦慮和不適的情緒共處,怎麼也擺脫不了惡魅隨時襲來。

第二種惡魅:嵌入體內的帝國幽靈

當謝以愛的敘事線走到一半,另一條在日據時代高山部落裡,猴子與小鳥兒的感情線隨即開展。在帝國意識形態的注入下被迫進行精神改造與規訓,剝奪族人的信仰、身份與本性。就像演員廖晨志在介紹和扮演人物之際,不管乾嘔得多用力,卻永遠無法發出角色本名的原聲,只能以他出色的狩獵技能特徵來取簡單的綽號——「猴子」,以便故事繼續被述說下去。

當殖民的手伸向島內的高山森林地帶,對原住民族長期施行的理番政策,沒收獵槍,佔據獵場,對自然資源、傳統文化等一切進行侵略與剝奪。猴子的友人「木瓜」因藏匿父親留給他的獵槍,而遭軍警的懲處。為了償還高額的罰款,木瓜與猴子在太平洋戰爭動員令驅使下,在高雄港登上擁擠、充滿惡臭的船艦,一同前往遙遠的新幾內亞,並加入高砂義勇隊。他們被迫將族名改為日本式姓名,準備獻身於太陽旗的「榮耀」。


神去不了的世界(烏犬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演員王肇陽飾演的木瓜,在沒有實景輔助的情況下,仍能以強烈的說服力,演繹出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脆弱與瘋狂。當木瓜內心反覆掙扎:「殺人和殺豬能一樣嗎?」、「一開始不一樣,後來就一樣了。」可以想像,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被迫殺害當地土著搶奪資源,令在前線的青年飽受無比煎熬。經歷南洋傳染病瘧疾的折磨,以及在戰場中極度的疲憊與飢餓,木瓜的神經狀況逐漸衰弱,陷入幻聽與幻覺當中,呈現出瀕臨死亡邊緣的神情,最後,他消失在南洋幽邃的叢林之中。

第二種惡魅,在日本殖民主義的陰影下得以顯現。從對原住民族實施徹底地羈縻和馴化管控,到當作野獸般被拋棄在惡劣的人間煉獄,任由其在陌生的環境裡自生自滅。即便木瓜當初時不時地提醒自己「我是人,我們是人」,卻終究敵不過惡魅強大的操縱與支配,漸漸失去原有的本真。

第三種惡魅:生還者餘生的夢魘

在這兩則相互交織的故事中,創作者有意地通過魔幻意象,作為生者在異世界連繫逝者的神秘蹊徑。例如,謝以愛在一陣莫名的聲音引導下,從北部開車到曾經將台籍日本兵送往南洋戰線的高雄港。隨後,她身上長出一雙羽翼,飛向雲層,看見懷著在戰爭倖存內疚的外公,更多看見的是原來留在自身體內的惡疾,是那不被提及、不可名狀的歷史傷痕。爾後謝以愛又潛入幽謐的海底,宛如是在子宮的河床裡傾聽那未出世女兒的呼喚,連帶喚出潛意識裡母性原初與重生之欲。同時,小鳥兒依靠巫的儀式與猴子之間定情的紅色果實,聆聽遠方的聲音,藉由自身的意識游向南洋的島嶼,覓尋猴子失落的魂靈,最終在安撫中讓他想起原本的名字,使無視時空限制的「愛」得以發揮除魅的作用。


神去不了的世界(烏犬劇場提供/攝影何曰昌)

戲的開始,當演員投影出教科書上的1945年日本國投降文件、皇民化時期的「志願血書」與台籍青年投入大東亞聖戰、日本厚生省在1973年的統計資料等相關資料,觀眾在上面怎麼也讀不出當時的上述提及的三種「惡魅」。它們的詛咒長成在帝國殖民的暴行下,乃至戰亂環境的惡劣與威脅,附體在各種危脆生命(precarious life)之中,使其脆弱的肉體、意志和慾望,暴露在不安之中。這些生命只能選擇沉默,任人宰割,遭受不受控制的暴力折磨,成為無法言說的喑啞者。猶如伴隨謝以愛外公的晚年,是年輕時代遭遇的生命經驗,迫使謝以愛的母親和她繼承相似的恐懼反應,更是潛存於當代集體的記憶和感受,不得不去直面和追索過去如此龐大的壓抑和空缺,意識到官方版本如何選擇性地紀念和哀悼。

在舞台上,當敘事者因痛苦而不願再回想,又深怕無人記得時,欲讓故事停下來,其他人卻會堅定地鼓勵他繼續說下去,不要退縮。《神去不了的世界》作為戰爭三部曲的首部製作,提醒著我們,以當下的基點回望,探見並追悼那些被拋棄於歷史廢墟的赤裸生命,深刻傾聽他人受苦身體的聲音,亦是重新建構能夠彼此緊密連繫的途徑,進而摸清惡魅,破除其帶來的詛咒,直面難以與前人切割的心靈傷痛,使悲劇成為未來的力量。


注解

1、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台北:麥田,2011),頁299。

《神去不了的世界》

演出|烏犬劇場
時間|2024/06/29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果逝去的祖先如劇中的「猴子」般忘了自己的名字,我們如何重塑我們的身分?誰會像「小鳥兒」般唱起深沉又響亮的歌聲,把我們的靈魂重新喚醒,擺脫周而復始的詛咒?
7月
25
2024
烏犬劇場標榜以劇場創作作為「行動研究」,因此這個演出某種意義,是反映劇團對戰爭的研究思考,一年前即開始著手田調,半年前產出劇本,不斷進行修改;因此文本背後的史實資料相當豐富,即使取其一二稍加揭露改寫都已是現成題材,但烏犬劇場不願直書事件,堅持「戲劇轉化」,以意念、情感去「附身」穿越劇場敘事,刻意淡化事件的因果邏輯。
7月
16
2024
在當今世界,詮釋《馬克白》的作品難以計數,王墨林執導的《祭典・馬克白》倒是給出一個意外:無政府主義的訴求,在劇中脫自白大鉉之口。對於這個宣告,有關注他劇場實踐的人並不生疏,特別是他近年來關切日治時期的台灣思潮
11月
28
2025
《我,有一個問題?》的創作便是依循在這種心理機制下,試圖讓每個行動能夠在已知的日常與未知的奇異間,為觀眾創造一個不以結論為導向、保持可能性與可感知的世界。
11月
27
2025
儘管切入的方式不一樣,薛美華和鄭嘉音不約而同地從自身狀態出發,透過藝術創作,直視不再美麗的身體與生命狀態,在時序與創作上都經過時間淘洗,進入(創作者)的中老年,展現了長久與物件工作的從容與餘裕。她們享受時間、面對材質、創造空間、看見自身的狀態,然後融合彼此成物。
11月
26
2025
加冕禮成,除了至上的冠冕,馬克白又以垂落的破鑼為假面,不露真容地竊佔所有明日。但白大鉉告訴我們不必絕望——表演雖一度弄假成真,但舞台與演出早已設下時限,冠冕由塑膠所製、銅鑼既不能重圓,權力者當然不能永恆在位。
11月
19
2025
全劇的短景皆以相對輕薄的篇幅展演,可見演員不斷於不同角色之間轉換的功力,篇幅的短促卻使人難以得到深刻的印象,同時也較難深入理解角色內心,以寫實表演為基底的處理手法,似乎難以讓這些現象的荒謬性成為真正的奇觀。
11月
17
2025
《寶島一村》不僅是一部關於眷村的戲,更是一場關於「如何再現歷史」的劇場體驗。它讓觀眾在回味與疑惑之間,重新經驗歷史作為一種活的行動——可被身體感知、也可被再度想像。
11月
14
2025
《了解了》有以表演者本身精湛實力收服觀眾的讚嘆,也有在觀眾佈下的陷阱裡努力存活下來後的拍手叫好,段子《ABC》結束得無厘傻氣,觀眾仍報以客氣禮貌的笑聲作為回應。
11月
12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