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谷、稻浪般豐饒的音樂生涯回顧——胡德夫《山谷的呼喚》音樂會
8月
31
2022
山谷的呼喚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91次瀏覽

施靜沂


2022年台東藝術節啟程於仲夏時節的台東,由十檔性質各異的節目,在週末午後、夜晚接棒演出。其中,胡德夫《山谷的呼喚》音樂會既是睽違已久的胡德夫專場,也是這位創作、演出一甲子的卑南、排灣族歌手,在古稀之年的音樂生涯里程碑。走過二十世紀下半葉,歷經原住民運動與社會變遷,從這場演出中顯見,胡德夫仍保有其經典如昔的民歌鋼琴彈唱風采。


以洗鍊沉厚的彈唱,隱約回應美麗島的國族難題

此次歌者現身於整片金黃稻浪的投影中——在稻浪搖曳間,可見其身影融入其中,自在彈唱開場曲〈最美的稻穗〉(bulai naniyam kalalumayan)。這首歌曲由南王部落的音樂家陸森寶(Baliwakes)於1958年所作,原先為關懷823砲戰時,服役於金馬前線的子弟。翻閱歌詞中譯,表面似在歌詠纍纍稻穗、牛背小孩、遨遊蒼鷹等歲月靜好的家鄉景致,卻隱含守護家國之心,並若有似無地以音樂呼應八月上旬,中國大陸頻繁對台軍演的政治時事。原來轉眼間過了一甲子,台灣島嶼仍不願退縮,但也仍擺脫不了對岸的文攻武嚇。【1】

來到第二首與歌者散文集同名之〈最最遙遠的路程〉時,投影幕播放一禎禎胡德夫前往世界巡演的珍貴影像;之中的歐洲、智利、南極風景,與台前「路途遙遠」的吟唱相互呼應;同時,畫面中也包含歌者赴中國大陸巡演的影像,似乎迂迴答覆著,兩岸之間遙遠的心理距離。

如此心情來到第三首〈美麗島〉時,在輕盈的鋼琴前奏、樂手以透明感的打擊樂器點睛之際,躲閃於歌詞裡的國族認同終得以鳴放;在台北101等著名地標的投影前方,「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等歌詞將台灣島嶼一路走來的艱辛、繁榮表露無遺,除了珍視民主自由的成果,也蘊含激勵青年後輩的意涵。


以層次豐富的彈奏和歌,展演排灣認同與深沉瑰麗的心靈

然而,在以〈美麗島〉彰顯島嶼之美、凝聚聽眾精神後,歌者接下來話鋒一轉,以華麗琴音引領眾人進入其深沉瑰麗的內在世界。經歌者介紹得知,下一曲〈答案〉是昔日的交響樂團指揮、深諳編曲藝術的樂團前輩李泰祥遺作。在層次豐富的鋼琴與沉厚歌聲的演繹下,曲子沉鬱、爆發力十足的情緒呼之欲出;搭配投影幕上鱗次櫛比的高樓,都會經濟發達、人際疏離的現實跟著浮現腦海:「天上的星星 為何/像人群一般的擁擠呢/地上的人們 為何/又像星星一樣的疏遠」寥寥幾個字,卻道盡繁華都會充滿拚勁後的無情與空泛;擁擠又疏遠,既是空間上的現實,亦是狹窄心胸、短視近利的投射。尤其,單一個人即使才華洋溢,但在都會中卻像萬千星星的一顆,不怎麼特別,且格外形單影隻。

接著,大提琴家陳主惠和胡德夫共同演繹改編自排灣族千年古謠、歌詞融合八、九百年前,元朝馬致遠〈秋思〉的〈來甦秋思〉。循方才華麗、虛空的情緒而行,曲中的「古藤 老樹 昏鴉」、「古道 西風 瘦馬」凸顯奇幻蒼涼的人生風景。當間奏的口白加入對逝去人、事、物的思念,「纏繞大樹老藤的比喻」的填詞也將飄洋過海的枯瘦元曲,填入豐厚的血肉與情思。

終於,音樂會來到呼應題旨之〈芬芳的山谷〉。從「我是失去了山谷的小鷹 迷失在茫茫的人海裡/我這一飛五十年……」、「你是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在滿山月桃花和飛舞的蝴蝶裡」的填詞,及「如果你順著太麻里溪,溯行而上,到了七公里的風口處,你會看見,在大武山懷中的Ka-aruwam部落」的間奏口白,可見歌者的排灣族認同及族群文化的力量。即使排灣主體在現當代社會流離謀生、寂寞著,但吟唱故鄉的歌仍滋長了力量,也讓上半場最後的〈無涯〉與〈撕裂〉,在搭配大提琴華麗、情感豐富的伴奏之際,由低而高,從強勁邁向蘊含爆裂感的小結。


從祭典畫面思念卑南族的文化,並以激勵之詞撫慰傷痕後的原鄉

下半場開場後,投影幕上映入眼簾的是卑南族猴祭、大獵祭時,族老身著鮮豔的傳統服、頭戴花環,與族人並肩行於祭場、共同飲宴聚會的畫面;搭配歌者演唱的〈回鄉偶書〉(牛背上的小孩),歌詞洋溢童趣,畫面與氛圍則充盈濃厚的文化思鄉之感。尤其「少小離家老大回」、「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詩詞,加上歌者吐露其擁有排灣、卑南兩族血統,卻感到兩邊都不討好的心情,也讓人在回味這段關乎文化祭儀復振的畫面及演出時,多少感到傷感流瀉的壓抑與澎湃。雖然下一曲以〈Morning has Broken〉分享卑南溪出海口、活水湖邊的日出,給出努力衝破禁錮、備受太陽與土地祝福之感;但前曲濃厚的思鄉餘韻繞樑,也讓人隱隱感到,文化傳承與創新之事似乎千言萬語道不盡,一切盡在不言中。

音樂會下半場,胡德夫彈唱了〈Hallelujah〉、〈太平洋的風〉、〈匆匆〉等多首膾炙人口的曲目;其與貝斯手張威龍、打擊樂手陸樺維的搭配也讓主要風行於二十世紀下半葉的民歌彈唱呈現出嶄新風貌、令人耳朵為之一亮。多元的樂器表現達到點題效果,也讓這場音樂會不只是緬懷與回顧,更在舉重若輕展演沉厚音樂內涵與人生歷練之際,實踐音樂的傳承。

同時,歌者於震災後前往原鄉服務、在遊覽車上創作的〈Lokah Tayan〉,則因回顧了霧社事件的悲劇與震災的傷痕,而縈繞激勵人心的正向力;至於送客曲〈fangzalay〉(阿美語,wonderful之意),則在輕快熱鬧的旋律裡感恩美好的夜晚——不多不少,為音樂會畫上優美的休止符。


註釋

1、相關淵源詳見:徐睿楷,〈陸森寶音樂的傳唱、出版與流變〉一文。https://ihc.cip.gov.tw/EJournal/EJournalCat/201


《山谷的呼喚》

演出|胡德夫
時間|2022/08/06 19:30
地點|台東藝文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些熟悉的樂曲片段雖平凡,卻抹去了演奏者與聽眾之間的隔閡,使所有人都被音樂家們強大的室內樂磁場所震懾和感染,流露出感動。音樂中,均衡的聲部、規律的節拍以及適度的刺激,即使在身體已經疲憊不堪的情況下,聽到音樂奏響的瞬間依然如同光芒般閃爍,泛音堆疊出豐富的音質,靈魂的聲響以最美妙的方式呈現,這或許是身為音樂家最幸福的時刻。
6月
07
2024
獨奏音樂會,由於沒有其他樂器的陪伴與襯托,雖演奏上能夠自由地展現,然在樂曲細節與樂段流暢掌控上,與現代作品中難以掌握的演奏技法,對於演奏家的要求更為細緻;而高木綾子在此場獨奏音樂會的表現,除將作品完整演繹外,更是在每個音符中展現自我特色,在樂曲演奏的樂音與呼吸間,都令人流連忘返,回味十足。
6月
07
2024
不論是樂器間彼此模仿,或是強調自身特質的行為,都為音樂賦予了各種不同的個性。在庫勞(F. Kuhlau)的《給雙長笛與鋼琴的三重奏,作品119號,第一樂章》(Trio for 2 Flutes & Piano, op.119, 1st mov.)中,三位音樂家把每一顆音符都雕琢得像圓潤的珍珠一樣,當它們碰撞在一起時,彷彿激起了清脆悅耳的對話。
6月
06
2024
第一樂章開始不久,樂團便昭示了自己全開的火力可以有多少,下半場的音樂會團員幾乎沒有技術上的失誤,詮釋上殷巴爾整體採用偏快的速度來演繹,甚至有時聽起來已像是完全另一首曲子,當力度為強時,音樂一句接一句地聽起來非常緊湊,但當力度減弱,會覺得略少一絲方向感。而樂團音色上,整體非常相互融合。
6月
05
2024
應該說,臺灣作為沒有古樂學院或科系的非西方國度,也作為吸收外來西方音樂文化的它方,我們的角色本就是、也應是廣納不同風格及特色的演奏家,進而彰顯展現其中的多元性。並且,這個多元性本身,正是古樂在臺灣的絕佳利器。至於在每個演奏會的當下,這種多重學脈的複合、專業與學習中的並置,藝術性和古樂發展的價值要如何取捨,則是演出方自己要衡量的責任。
5月
15
2024
在特里福諾夫回溯「建築」的過程與材料中,筆者亦深感其演奏缺乏(我更願意理解為不願透露)具備一定個人私密性的情感層面。特里福諾夫固然具備宏觀的詮釋視野、細緻精確的觸鍵,仿若欣賞唱片那樣的無瑕,但我更願意相信那些引人共感的幽微情緒,儘管那未必完美,總能勾人心弦。
5月
15
2024
在打開耳朵聆聽、試探的過程中,激發出能與夥伴相融的音色,便是邁向合作的一步。舒曼《詩人之戀,作品48》藉由男中音趙方豪清晰的咬字及語氣,巧妙地運用情感,將音樂帶入高漲的情緒,為這個角色賦予了靈魂。他與程伊萱兩人對音樂的理解是相同的,鋼琴家通過樂器所產生的不同聲響和觸鍵力度,呈現了主角在十六首小曲中面對真愛、從狂喜到冷漠甚至失去愛的過程。
5月
14
2024
作品應具備明確的聲音發展元素,亦即讓音樂設計脈絡是具一致性,而本場演出是由多組短篇樂段串連而成,許多段落未能適當的設計「聽覺終止」,樂段收在漸弱的電子聲響,接著幾秒鐘的空白後,再由器樂開啟另一種「樂句文法」,敘事邏輯相當凌亂、既突兀也不連貫
5月
09
2024
魏靖儀以俐落而精準的換弓技巧,果敢地模仿鋼琴觸鍵,將自己融入了鋼琴的音色之中。儘管在旋律進行中製造出了極其微妙的音色變化,但在拉奏長音時,由於鋼琴底下的和聲早已轉變,即便是同一顆音符,配上了不同的和弦堆疊,排列出不同組合的泛音列,也會展現出不同的色彩,就像海浪拍打岸邊時,每次產生的泡沫和光線都不盡相同。因此,當鋼琴和聲在流動時,若小提琴的長音也能跟上這波流動的水面,必然能夠呈現出更加豐富的音樂景象。
5月
0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