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著不了地的幽靈船——洪唯堯的《Sucks in the Middle》
5月
27
2024
Sucks in the Middle(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72次瀏覽

文 鄭文琦(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評論人郭亮廷譯自歐洲學者Nele Wynants的〈表演還是不表演:互動式戲劇構作的限制〉一文裡,作者引用哲學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的話語指出,現代藝術裡「觀眾的弔詭」產生兩種看似相反實則目標一致的美學,亦即「主動地將觀眾納入一種集體的經驗裡」。【1】更重要的是,在互動式的戲劇構作裡,「劇場的參與和互動形式所具有的政治和解放力量」,在論述裡往往「被有系統地高估和誇大」。所謂的互動式戲劇構作往往建立在觀眾的「主動」與「被動」的二分法上,通過極其簡化的方式呈現事物,這些對立讓觀眾更支持互動式劇場的形式而排斥傳統的劇場形式。

洪唯堯在台中歌劇院中劇場執導的最新作品《Sucks in the Middle》是他在繼《神不在的小鎮》、《微醺大飯店》等作品奠定其獨特風格之後,再次以「沈浸式」之名結合台中田調——或者都市傳說——的非線性敘事劇作。不過,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鬱悶的感覺從何而來?首先,本作取材範圍包含但不限於以下類型:①舊城區周邊沒落及其伴隨的「都市傳說」地點(如繪聲繪影的幽靈船、中英育樂大樓、千越大樓、更名東協廣場前的第一廣場),②轟動全台的社會刑事案件(台版千面人毒蠻牛案、萬華的七彩藝苑命案或槍擊要犯劉煥榮),③引用脈絡不明的歷史人物或事件(如大肚王朝、巴布拉、謝雪紅、橫濱瑪麗)。其次,從被觀眾引導進四面隔離的舞台空間、打燈在女演員破土而出的地洞周圍,直到拉開布幔、暴露出四周置身於不同舞台機關之間的劇場內部空間為止,觀眾都在一個上下、前後、左右接連發生各種事件,以致無法停止追趕的場域中,儘管奇觀層出不窮,但無論望向何方,漆黑立體空間都讓觀眾失去定位(disorientation)而無法判別與各事件的關聯,像一個誤闖命案現場的路人。最後,演員們利用肢體動作和微型投影設備來推動情節,但大量的關鍵台詞卻由兩位看似素人的角色上。而這段彷彿導覽大樓的設計,竟成為全劇最魔幻的時刻。它翻轉觀眾和演員的位階,更讓我們這些難以脫離舞台工作人員(為了安全理由)層層圍堵的觀眾,全被化為一群困在大樓底層的遊魂。


Sucks in the Middle(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由於演出的歌劇院中劇場仍為傳統劇場空間,導演選擇運用此處升降吊桿、貨梯、舞台上的地道機關,還有各種懸吊設備,設計諸如命案埋屍、飛人特技甚至明火燒身等高難度動作,與其說是鬆動劇場框架,實則製造目不暇給的奇觀。在台上如置身於導演所說的「不上不下」迷宮,並圍繞著關於這座城市(及其居民)混沌不明的心理詮釋,藉以形構出「Sucks in the Middle」演出得以成立的「卡住」前題——彷彿如此一來,這種複合空間技術的策略,就能賦予田調素材師出有名的國族隱喻,進而,在上述集體(或個人)經驗的奇觀之餘,激盪更多詮釋的空間。

但有太多事同時發生了,原本已被空中懸吊、火焰、棄屍、做愛或打手槍、裸體摔角等刺激到快要感官疲乏時,卻在梁芯櫻飾演的新住民角色為軟骨發育不全症患者飾演的「小妹」導覽的聲音,從頭頂步道飄下來時,精神為之一振,彷彿在地洞裡垂降下一條繩索。她娓娓道來自己和城市過去與現在的關係,話鋒一轉提到當前的藍綠鬥爭(雖然聽不出與主題之間的關聯性)。台上再次拉下有售屋電話號碼等塗鴉文字的巨幅透明膠布,是不斷自我推銷的城市美學。這段自白也曝露某種急迫地找尋身世起源之意圖,彷彿導演要發現自身的平埔族血緣,才擁有說故事的正當性。儘管如此(在經過大量奇觀表演之後)再次聚焦罕病患者的舞姿上,就算是出於演員自身的意志,仍叫人捏了一把冷汗。

平心而論,在翻轉動線,垂直空間升降或明火特技等突破上,本劇皆在歌劇院團隊的支援下精準實現,以目不暇給的場面吸引觀眾目光,乃至於敘事上的複語並陳。但「失去定位」卻導致事件知覺框架互相抵銷,究竟觀眾與不同年代的幽靈船、舊城區火災、懸浮假人台或命案現場的意象如何銜接?難道只是因為身處舞台上的垂直視閾,與火災大樓的空間量體正好重疊?如果破土而出的蔡佾玲、赤膊起乩的黃懷德、全裸角力的張汶皓⋯⋯都只是困在不同憂鬱心境的夢境幻覺,那又該如何理解新移民的告白為真?最後演員像里米尼紀錄劇團的「百分百城市」(100% City)一樣,反問現場觀眾家族有無來自福建、原住民、客家人或特定姓氏而玩起大風吹時,不免讓我想起前述「觀眾的弔詭」。

散場後身旁年輕觀眾興奮地說作品多厲害;心中的懸念卻仍是,作為一個「不上不下」的城市,為何在節目單裡成了負面敘事的起手式?台中是中部規模最大的城市,如今尷尬的定位絕非歷史發展之必然【2】。無論如何,鬱悶肯定與想要遺忘的事情有關;但問題不在於卡住什麼,而在於如何面對身世——再不堪都勝過一艘著不了地的幽靈船,或對著假想敵憑空揮拳。綜觀本劇就像〈表演還是不表演:互動式戲劇構作的限制〉裡點出近年互動式戲劇流行的通病,強制取消了觀眾與演員之間的距離;但真正的互動從不發生在對奇觀的投注上,而是當事件鏡射在觀眾內在時激發的情感與記憶,能通過表演的行動而體現時。正如結尾時演員褪去特技或奇觀,用微型投影在彼此身上寫/說出自己身世時,單純「看見」卻是讓我最動容的一刻。


注解

1、這兩種取徑的典範模式就是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場和亞陶的殘酷劇場。第一條路徑主張與觀眾之間極大化的疏離效果,第二條則是盡可能地取消任何距離。而二十世紀劇場的現代改革路線,就是在「距離的探索和活躍的參與」這兩極之間恆常的搖擺。見〈表演還是不表演:互動式戲劇構作的限制〉

2、舉例來說,1908年貫穿台灣南北的「縱貫鐵道全通式」在台中公園舉行;林獻堂更是台灣議會請願運動要角,1930年更與蔡培火在台中成立台灣地方自治聯盟,實踐推廣政治啟蒙。這些多數田調未及的印象,都可說明「中間」狀態從非鬱悶的原罪。

《Sucks in the Middle》

演出|洪唯堯
時間|2024/05/19 13:0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中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