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楊美英（2022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一個週日下午，踏進高雄市前金區一棟老洋房，為一齣連演四週、合計二十場的「餐酒館情境喜劇」而來。有趣的是，戲名《深夜來挑食求婚》，正是來自於高雄在地的橄欖葉劇團與法式餐酒館「挑食」聯名合作，而且後續的演出過程中，觀眾確實可獲知名餐館特別訂製的美味點心組合一份，現場享用。只是，屋外的午後陽光閃耀，不免與戲名標示的深夜二字，隱隱透著一種時差感。

在日常實景與戲劇場景之間

在此所說的時差感，若是置放於一般演出場館，應當即無此顧慮，因為當觀眾跨入了一個「劇場」的框架，無論是鏡框式舞台或黑盒子空間，所有戲劇敘事的虛構性便可獲得了相當程度的保障。因此，知名餐廳的實景現場，雖然看似便利地提供了優雅的戲劇氛圍、飽滿的敘事設定，但也因來自日常生活環境的真實感，如何融入劇本所需的表演性，在真實與虛構的一線之間進出，配合戲劇情節與角色關係設定的推進，則是另一個幽微而不可忽視的挑戰。

根據戲名，不僅指定戲劇情節發生於在地頗有口碑的餐廳，而且，主要的情節主題已經直白地公告周知，一如其宣傳文案：「一對心機互動、各懷計謀的情侶，一組深諳浪漫奧秘的老司機，以及一群熱情助陣的觀眾，一場莫名其妙、火花四射、荒誕卻動人心魄的求婚派對正在上演～！」^【1】

這裡所說「一群熱情助陣的觀眾」，在餐廳一樓入口持票報到時，即是整場演出的起點，也是重點之一；因為每位觀眾被要求對下列題目：「在表達情感時，我通常會……」做出選擇：A，無聲但浪漫的肢體動作──請在手腕繞上紅線；B，真誠有愛的大聲說出口──請將愛心貼紙貼在手背或心臟位置。

深夜來挑食求婚（橄欖葉劇團提供／攝影高鈞然）

觀眾的角色任務

接下來，在演出正式開始前的暖場時間，陸續登場的劇中角色──餐館服務人員、以及企圖熱心協助求婚行動的男女友人，開始與觀眾互動，兵分兩路：

上述A類觀眾，因為選擇了肢體表現情感的傾向，女方友人頻頻招呼、邀請練舞；至於B類觀眾，每人拿到一張問卷，標題為「情話綿綿浪漫誓詞」，共有五處需要填空，例如：「我難以忘記初次見妳，一雙迷人的眼睛，在我腦海裡，出現了一個激動的聲音，他說……」「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妳一起慢慢變老；我能想到最浪漫的歌詞，就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話，就是……」頓時，這些觀眾安靜書寫，彷彿應試。（當時，身為觀眾之一的我，不知道這個選擇將決定自己在主要演出的一小時內，已經被決定了可以或者說必須參與的二分之一。）

在《深夜來挑食求婚》中，觀眾除了是購票入場的座上賓，也自然地扮演了餐酒館的消費者，可以開心吃喝，同時隨著年輕男女主要角色的求婚行動展開，有些觀眾有機會扮演雙方的啦啦隊，為之喝采、加油，完成宣傳文案上所說「全場神隊友的助攻之下，成功締造一段瘋狂而浪漫的求婚傳奇」^【2】。

一開場，劇情簡明而直接，一對交往熱烈的情侶來此餐館約會，男方預備在女方不知情的前提而向她求婚，但過於緊張、表白不順而卡關，當場陷入低氣壓，在雙方好友調停下，各自帶開處理。

然後，B組觀眾之一的我，隨著男生二人組前往一樓進行討論對策。看似情感關係亮起紅燈的男方，緊張而難過，請求大家的協助，為接下來的求婚台詞進行預演，內容重點即在於了解、試讀觀眾在問券上的文句。在此同時，二樓傳來恰恰、探戈、華爾滋的舞曲音樂和數拍子等歡樂聲響，大概只能猜測女方角色正在進行後續因應之道的謀略與演練。

於此，儘管劇情的發展早已確立方向與綱要，這段求婚的劇情命題終究成功機率不小，但對於Ｂ組觀眾我而言，不確定是因為自己錯過了A組討論，無以全觀，未能掌握全部情節；或是演員開場時的角色表演建構上有所不明，因而導致對於下半場的劇情發展，在角色動機或情節轉折上，產生了若干不解的距離，諸如：何以女方想要作為求婚的發動者，成為上半段情節發展的重要隱匿動機？男女雙方在兩情相悅的前提為何會互相質疑、後來又何以迅速的化解、終成眷屬？

一場排演同樂會

無論如何，當天現場的大量互動，幾位演員親切平易，通過劇情設計和美食雙管齊下，鬆動了無形的觀演界線，純粹的觀眾設定已經消失，成為兩批各有不同任務的參與者，而且各自排練後，以不同的程度成為表演進行的協力者，共同體驗了一段愜意的午茶同樂時光。

換個角度想，當劇場展演進入越來越多的日常生活場域，看似表演團隊創造了越來越多讓觀眾容易觸及表演的機會，成為推廣與營運的策略之一，但是，正因為團隊讓表演發生於日常生活裡的熟悉場域，甚至是完全代用，無須再創或改造，那麼，當一場表演活動結束之後，除了過程中的歡愉同樂，創作團隊將如何讓觀眾感受到「表演」的存在、劇場的魅力？是來自角色扮演、敘事內容或其他劇場視聽美學的力量？面對近年南北各地越來越多所謂沉浸式或多元演出場地的新興趨勢，上述提問，將值得繼續參與之中，進行生態觀察反思。

注解

1、〈橄欖葉劇團X Gien Jia挑食《深夜來挑食求婚》〉，「橄欖葉劇團」。

2、同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