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為「聊」齋?《聊齋(Why We Chat?)》
7月
22
2019
聊齋(森焱堂創意有限公司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92次瀏覽
蘇恆毅(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與從「四大小說名著」發想的劇作相同,林奕華在《聊齋》中,從古典小說中奪胎換骨,尋找出可與這些古典作品相互呼應的內在精神,設計出一個問句,並以此對現代社會中的種種現象進行發問、關照,同時反思現代生活當中所存在的問題。

而「聊齋」是什麼?現代社會中的「聊齋」又應具備什麼樣的意義?或如林奕華在本次的演前導聆前所說,這是一個關於「分享」的作品,同時梳理現代社會當中人際關係的疏離的現象,並以此角度詮釋蒲松齡《聊齋誌異》在分享過程當中的經驗紀錄,對照出現代人在科技發展中的「面對面」交流的減少,以及分享意義上的差異。【1】因此在劇作《聊齋》中,所設問的「Why We Chat?」,乃至於與「We Chat」的同音通訊軟體,則是試圖從「聊/Chat」以及現代人賴以溝通的軟體,進行古代與現代不同時空中的人際關係密度辯證。

此外,《聊齋》分為上、下半場,各別以「蒲先生」與「胡小姐」兩個人物作為主軸。儘管兩個人物的生命故事有所重疊,但在生命的歷程中,卻有分別屬於自己需要進行梳理的情感課題,藉以呈現不同個體在生活當中的主體性。由此角度觀之,《聊齋》所討論的人際關係,可以用「愛」進行涵涉,且這份愛是相當自我中心的──每個人都可以自行定義對愛的需求,猶如蒲先生不斷設定「齋聊APP」中的胡小姐的個性,而胡小姐則說出「當你在設定我的時候,就是你在設定自己」,以此表述出在當代通訊軟體的背後,人人欲建構的理想個人形象與人我關係。

在此種以人物為雙重主線的設定之下,兩個人乃至於他們與周邊的人們的相處過程中,看似在各種生活情景中進行「溝通」,實則為漫無目的地「聊天」;雖然在「溝通/聊天」的過程中建立了關係性,但每個人都只關注著自我內在的愛欲與情感,並未試著去關心他人的感受。緊密的關係不過僅為一種表象,而在表象之下則是冷漠,因此在個體強烈地抒發情感之下,人際之間並無實質的交流,而「愛」也在此間蕩然無存,如同羅洛‧梅(Rollo May)所說:「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意志的反面亦非優柔寡斷,而是不願涉入重大事件,對此漠不關心,保持距離。」【2】《聊齋》以此作為主題,想要彰顯的即為此種現代生活中的人際疏離的現象。

不可諱言,在《聊齋》中,以「聊天─人際關係」作為主題外,也同時涉及了「生老病死」的不同生命情境、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的親子關係、男女間的情慾等主題。雖然這些主題均與「聊天─人際關係」相關,但在多面向的主題匯集的情形之下,其他主題在「溝通/聊天」的主要脈絡中則成為了散漫式的點綴,而未能顯示出不同時間軸線的生命情境、不同人物身分的連結中關於「溝通/聊天」與「愛」的相關性,如第七場孩子與父母的連結、第十場關於夫妻疏離的「病」、第十三場關於等待蝴蝶破蛹而出的新生歷程等,為何疏離是一種病?而蛻變為何又需要等待?這些議題在演出中卻未深入探討,反而拉高到哲學的層次,讓觀眾只能在劇中隱微的線索中進行摸索。縱如蒲先生與胡小姐間的關係,劇末雖表述「我們發明了共同的中心」,但細觀劇作內容,蒲先生與胡小姐真的進入了彼此的內心嗎?還是他們都只是創造出了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理想世界?這些問題,都成為了《聊齋》在龐大的組織架構與敘事當中的疑問,而這些疑問,卻並未在演員的精湛演技中獲得解答。

回到《聊齋》的創作主軸來說,《聊齋誌異》的「聊」給了編劇進行文字遊戲的空間,從「Chat」延展到「溝通/聊天」、到「人際關係」,甚至是「分享」,層次的漸次疊高,卻形成一種理念先行的創作。即便林奕華於導聆時表述此劇並非要回到三百年前的世界,而是意圖從經驗的紀錄過程中察覺生命內在的聲音。但是,無論是本劇在剖析現代人際關係的疏離中著力於其中一個面向,又或是劇作本身在大型敘事的理想下的破碎化,乃至於清代《聊齋誌異》的「分享」成書之說連結至當代《聊齋》的創作尚有可討論的餘地,凡此種種,或許需要問的是:在討論當代人際關係的現象時,是否必須是「聊齋」?又或是僅為文字表面的襲借作衍生的文字遊戲?這些都是創作主題在情節架構之中所要思考的問題。

註釋

1、然而關於《聊齋誌異》的「分享」之說,或出自於《聊齋誌異》成書過程中,是蒲松齡依據個人的生活經驗以及從旁人分享的故事中加以編輯而來。然此說的真實性並不可考,且魯迅駁斥此說為「不過委巷之談而已」,故應對此說有所存疑。因此從小說《聊齋誌異》的「分享」,作為劇作《聊齋》的發想,則可待商榷。參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台北:五南,2009年),頁318。

2、參見[美]Rollo May著,彭仁郁譯:《愛與意志》(台北:立緒,2001年),頁24。

《聊齋(Why We Chat?)》

演出|非常林奕華
時間|2019/06/23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無論是中英文劇名,都顯示林奕華從一開始就把當代的「聊天」定位成核心的提問。透過劇中的表現手法,這一點就更被加強,並一直作為核心存在在每一幕當中。(李昶誠)
7月
10
2019
表演所留有的諸多空隙,讓「遊戲」中大量的關係實踐尚保有一些與「戲劇」的展演論述相抗衡的能量。甚至於當「戲劇」的意義能夠透過身體擴展為對於現實的注視──如雖然身處奇幻的想像,但死亡的現實注定了主角與祖父的失之交臂──時,過去與現在的交替也可以成為解構歷史記憶中認同本質的批判性立場。
7月
19
2024
《清潔日誌 No._____》無疑是一齣具有積極正面的社會戲劇,導演以「類紀實」的手法來呈現這些真實存在於社會的故事,並期許觀眾在觀看時都能夠「感同身受」所有角色的情感與生活。但也正因為這樣的演出方式,使觀者在觀看時不免會產生一種蒼白的無力感,究竟經歷過後所喚起的情感能夠改變何種現況?
7月
18
2024
烏犬劇場標榜以劇場創作作為「行動研究」,因此這個演出某種意義,是反映劇團對戰爭的研究思考,一年前即開始著手田調,半年前產出劇本,不斷進行修改;因此文本背後的史實資料相當豐富,即使取其一二稍加揭露改寫都已是現成題材,但烏犬劇場不願直書事件,堅持「戲劇轉化」,以意念、情感去「附身」穿越劇場敘事,刻意淡化事件的因果邏輯。
7月
16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6月
28
2024
這是一個來自外地的觀眾,對一個戲劇作品的期待與觀感,但,對於製作團隊和在地觀眾來說,《內海城電波》並不只是一個平常的戲劇作品,更有城市行銷的政治意涵,和記憶保存的個人意義。
6月
28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