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旅行》中的「遊戲時間」
7月
27
2022
完美旅行(魔梯形體劇場提供/攝影小川先生)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46次瀏覽

陳佳伶(專案評論人)


如同賈克.大地的電影《遊戲時間》一般,《完美旅行》的演出也始於一段機場的等候時光,電影中率先提出了一場懸而未決的等待,讓觀眾慢慢領受與推進主人翁出現的時刻;《完美旅行》的主角們則開宗明義地現身,讓觀眾快速聚焦這群,在開演前就賣力於台上串場的可人兒們,如同電影中的于洛先生,總是帶著略微拱起的背,猶疑細碎的腳步,襯托他樸質的個性;劇場中的Loser先生則穿著鮮黃西裝搭配短褲,額頭上貼著汗濕的瀏海,雜耍的動作看似很完美,但臉上總不經意流露出一絲促狹與僥倖。其他兩位女性演員,也各自有身為喜劇人物的角色設定,不論是可愛裡兼有固執,或迷糊中又很蘿莉的形象,都能從他們的身體姿態與外顯服裝上,挖掘很多適切的線索與端倪,若從恆常慣習的角度望去、脫去演員的外衣,將發現那些招牌的代表動作,會有多不合時宜與怪異;一旦轉回舞台上,卻發覺同樣的肢體,加乘搭配的物件,充分契合劇情塑造的人物設定,這套游移在日常與劇場間的想像,開啟了劇場生活化與日常儀式性之間的旅程。


完美旅行(魔梯形體劇場提供/攝影小川先生)


演繹重量和擬仿狀聲所延展的想像

有個演繹「物質重量」的片段,是Loser先生讓人察覺到有個虛實間的趣味,舞台上的提重物,是透過手的動作,展示身體與物件的僵持,在力與作用之間感知輕重,提取其輕卻演化其重;而穿上布偶裝的身體,是確然地承載材質重量的,卻靠著演員的肢體訓練,向觀眾展現其輕盈,然而Loser先生有那麼一瞬間,讓我們感受到了穿著布偶裝的燠熱與沉重,身體好似不再抵抗與隱藏缺憾,就是順應那個附加物件的質地,這無非也是演出的一部分,只是它竟如此地貼近現實,不論是虛擬的排演,抑或真實的表露,總是在提醒我們日常與劇場之間不是斷然地二分,虛實總是交掩與扶持,兩者是在彼此中提煉精華與給予養分的。


完美旅行(魔梯形體劇場提供/攝影小川先生)


完美旅行(魔梯形體劇場提供/攝影小川先生)

少台詞與無語言並不意味著聲音元素的陷落,《遊戲時間》中的于洛先生承襲著默片的傳統,十分的寡言近乎失語,但片中卻有豐富的環境音景與音樂聲景建構;《完美旅行》這齣逸出默劇的演出,又是透過怎樣的聲音呈現,來擴充觀眾的聽覺效應?貫串全劇、不時出現的是一則空間中的播音,除了提點大家身在何方之餘,好像也凌空諭示了演員的命運,卻又是以諧趣的方式,作為模擬的環境音,它並非真實聲音的再現,而是透過改編重製,讓語音更靠近預設的觀眾群。若我們在文字中看見了狀聲詞,能推測是文字難以企及聲音描述,所以直接用模擬音質的詞彙表達,那劇場中由身體擬仿的狀聲應用,除了解釋由物件發出的聲頻、推演劇情之外,我覺得是讓身體轉化為一個傳聲筒,幫助演員傳遞她在台上那個獨立空間裡,所聽見的聲音給觀眾,試圖喚起彼此在日常中都能辨識出的音質,延展我們的聽覺想像。劇中還出現了歡呼詞的運用,它同時是由名詞轉變而來,又帶有狀聲詞的含意,是在歡呼一個情境,好似幫此狀態取了一個暱稱,但表述的意義卻沒有固定,擁有飄移的質性。


完美旅行(魔梯形體劇場提供/攝影小川先生)


使觀眾們忍不住發聲的機關

如果往後台的幕被拉開,我們大概會認為是下戲拆台的時間到了,此時後台若打出一盞燈,或許會演變為主角們人生境遇的明燈,這裡有一只巧妙的機關悄然成立,演員於開演前的台上即透過熱情的問候招呼,與台下觀眾形成互動的默契,即宣告了第四面牆已不復存在,當後方的布幕徐緩開啟流瀉出燈光時,會是渾然不覺、與陷入困境演員們的救贖嗎?觀眾們莫不自動地代替起演員背後那雙眼睛,眾口同聲提醒「在後面」,一個帶有鏡像觀點的全知視角完美成形,主角好似透過視線的折返,看到了他們身後未見的光明,而在電影《遊戲時間》中,于洛先生總是錯位般地走向欲相遇對象的另一邊,擁有影像全面視野的觀者,紛紛在心中吶喊是這一側才對;戲劇中黑衣人後設的出現猶如點睛線索,加深了視線回返的效果,以及提醒觀眾化被動為主動的此在,黑衣人從工作的樣態裡,驚覺與疑惑觀眾的存在,台下如我們回望注視,斬釘截鐵地傾訴,我們正參與其中,共感的互動裝置於焉完成。

《完美旅行》為觀眾開啟了對於等待時光意義莫測的想像。這部長大後也可看的親子戲劇,以豐富的肢體、不言可喻的方式,詮釋了假期的多元解讀,無論是令人蟄伏已久的長假,或是可盡情規劃的暑假,都能以多義性的感官來體驗。

《完美旅行》

演出|魔梯形體劇場
時間|2022/07/17 10:30
地點|文山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