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的力量《別讓月亮笑我們髒》
四月
27
2020
別讓月亮笑我們髒(陳家聲工作室提供/攝影歐陽文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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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敦智(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陳家聲工作室」裡沒有陳家聲,之所以取此名,是因為該團隊於2013年在台北藝穗節,以陳家聲為主角名稱的Solo作品《陳家聲個人演唱會》作為出道作,正式加入劇場界。從那之後,劇團便以獨樹一幟的風格,培養了一群暱名「聲寶」的粉絲,其中更有最初只是高中生,熱情不斷綿延至今、有增無減者。本次作品《別讓月亮笑我們髒》(以下簡稱《別》)由團長徐宏愷找來心酸酸工作室的成員呂寰宇(小馬)舉辦一場「演唱會」,事前宣傳除了呼籲觀眾因應疫情而必須戴口罩,同時也鼓勵身穿「粉紅色 dress code」入場。最後,現場演出觀眾不乏戴起螢光粉紅口罩、舉著會發光的粉紅加油棒、頭頂各式造型的粉紅頭箍等,甚至有粉絲贈送絨毛粉紅手銬給演出單位,希望看見陳家聲(也就是徐宏愷)在台上被銬起來。本次兩場演出中,第二場有三分之一皆為二刷【1】。以上種種皆說明,七年以來,徐宏愷確實培養出一群屬於自己的粉絲、風格,與目標觀眾。如果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再拒劇團)2014年於水源劇場首演的BL音樂劇《新社員》掀起的是一股現象級瘋狂熱潮,那麼陳家聲工作室在《別》明確展示的「有限卻清楚劃定文化場域」,同樣不可忽略。

第一小時的演出中,徐宏愷與呂寰宇聲明他們要唱的是「於自己的作品中出現的怪異歌曲」、「身為演員,因為外型、性別等因素永遠沒機會在正式演出唱到的歌」,甚至笑稱「如果由自己在正式演出中唱了,會拖垮整齣戲的歌曲」;簡而言之,即獵奇與人生遺憾的總和。他們將此演出明確擺在戲劇光譜中非主流、怪異,甚至胡鬧的位置。儘管兩廳院售票網中,以前後共六個紅色驚嘆號強調《別》不是戲劇,更接近貨真價實的演唱會,但其內涵其實以一種亮麗姿態,壓縮並照亮了過去七年來陳家聲工作室的藝術語言而集大成。

別讓月亮笑我們髒(陳家聲工作室提供/攝影歐陽文慧)

細看陳家聲工作室歷年來的代表作,都具有高度嚴肅內核,無論是回應拆遷議題的《封箱中,請微笑》、呈現世代淘汰與差異之殘酷的《宇宙之聲》、表現文化符號遭浮濫商品化的《賣完就沒了》、探討當代客家女性處境的《藍衫之下》、呼籲尊重非典型同志之愛的《阿北》,無不從現實的深處出發。儘管如此,在發展自身藝術語言的過程中,創作者並未走向莊嚴、肅穆,反而漸漸確立了喜鬧、荒謬的調性。這使其作品往往具有高度破壞意圖,將原本現實中具問題性(problematic)之現象誇大、極端化,成為社會參與的手段。創作者無法針對議題提出解答的同時,也放棄在作品中建立屬於創作者理想的內在秩序。因此,一切看起來,更像波希(Hieronymus Bosch)知名三聯畫《人間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中瘋狂、顛倒、放縱又儼然已經廢棄的世界。儘管波希在美術史脈絡,通常被指為超現實主義先驅之一,但此處我認為,想嚴謹地以主義本位釐清陳家聲工作室及其作品的現象,除吊書袋外是毫無建設性。整體而言,可以說除了強勁的破壞意圖,這些作品並無提供統一的理想秩序作為參照,角色行動往往自行其是、不斷傾斜,或恣意而行,喜與鬧的調性,也在此過程被製造出來,因此也可以說包含強勁後現代精神。

人間樂園(Galería online, Museo del Prado., 公眾領域, Wikimedia Commons)

舉例而言,《別》的前一小時不斷翻唱其他音樂劇作品歌曲,將原先同時具有嚴肅內容與形式的《釧兒》、《Daylight》片段,重新變造,化約進自己那無既定秩序的文化場域;而也因為「失去內在既定秩序」的關係,這些原本具莊嚴意義的歌,變得嬉鬧,卻重新掀起一波認識與意識。尤其兩人堅持在演唱任何音樂劇歌曲前,都將該首歌的前後劇情脈絡以及全劇意圖說明清楚,讓那些透過莊嚴外表而被認識者,以放縱、次文化、徹底翻轉的形式,被重新記憶,彷彿正宣稱,就算沒有嚴肅外殼,同樣也可以藉由破壞那原始的嚴肅,達到與嚴肅者相近的目的。

第二個小時的演出,兩人開始介紹自己的音樂劇啟蒙,也開宗明義說不是《貓》、《獅子王》、《歌劇魅影》等西方經典,而是某些帶有戲劇元素的本土音樂。例如,對徐宏愷而言,他的選曲便是內容訴說酒家女以為自己要以一萬元被心上人贖身,卻發現另一名討厭的富豪,已經用十萬元將自己買走的台語老歌〈為了十萬元〉。接下來,他們還演唱了作為兩人心頭好的台語老歌〈南都夜曲〉和〈鑼聲若響〉。他們先藉由極度超現實,或說後現代的歌曲,抓緊現場觀眾的認同與目光,接著將自己的過去引介出來。在此,時間悄悄折疊了,喧囂且安靜地,在看起來「完全呼應當下、激起尖叫與掌聲千層」的表演後,如蟲洞般,翻出野草般的過去。

若將「現場觀眾反應熱烈」作為基本條件,而認同滿足此條件的《新社員》是值得注意的文化現象,則無法否認:《別》證明了具有不同規模,但強度仍可與前者比擬的文化場域是存在的。這就是眼下「高度實驗性」、「具強烈現代精神」、「莊嚴肅穆容貌」皆具的台灣戲劇環境中所沒有的獨特聲音。《別》這次不抱任何議題而來,反而因「徒留」形式,而變得非常耀眼,在兩個小時的過程閃爍著光。演出尾聲,曲目編排回歸到其他音樂劇歌曲的翻唱,《釧兒》的最後一首歌〈天空藍了〉。被折疊的時間,跳回當下,繼續進行破壞、分解,與重組。相信這種生猛與無懼,將在陳家聲工作室未來作品裡繼續出現。其存在與作品風格,在高大的殿堂裡易於被指為「較不具藝術價值」,但實際上他們充滿活力,是台灣戲劇環境裡,一叢不死、茂盛、且遒勁的野草。

註釋

1、根據表演者現場調查之舉手人數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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