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數時空的連結與叩問《相看儼然》
6月
06
2024
相看儼然(一心戲劇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09次瀏覽

文 蔡佩伶(專案評論人)

《相看儼然》的關鍵字是歌仔音樂劇、文學改編。劇情呈現一段橫亙三個不同時空的未竟奇戀。觀眾隨樊素的演員視角,出入其日常,共同讀取她沉迷的劇本《般度與殊離》。當演出排練開始,她的生活被劇本故事內的時空滲透;她無法判斷自己究竟瘋了或是入戲太深——直到一次演出她看見了觀眾席內感覺似曾相識的僧侶,懷疑自己可能跟劇中角色有某些連結。

改編融入輪迴概念,輔以表演形式的差異展現故事時空層次。劇中運用輪迴安置三段戀情,第一世是天人,第二世是明朝,第三世是現代;輪迴本為大眾熟悉概念,緩解時空跳接可能觸發的理解障礙。全劇以演員讀本排戲的做戲過程行進;演員樊素(劉廷芳飾)向同事何威宏(呂名堯飾)描述排練期親身經歷的玄異體驗——劇本故事逐漸融入她的現實——為敘事主線。而戲的主體由戲中戲《般若與殊離》的二世輪迴構成,特別著墨在明朝世的三角情感糾葛:訂婚男子郭子淩(孫詩詠飾)周旋在布商主理人吳湄(孫詩珮飾)與未婚妻香蘭(鄭紫雲飾)之間天人交戰。而天人世兩位無性別天人般度(孫詩珮飾)及殊離(孫詩詠飾)的一眼瞬間,充作讖語。永劫回歸或許是《相看儼然》的主題旋律。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現代時空以音樂劇呈現,劇本中的兩個非現代時空(天人和明朝)採歌仔戲形式;可以明確看見三個時空轉為兩種表演形式承接,複數時空疊加的場域;在想像與現實的裂隙合一。其中最有趣的是某個排戲橋段,演員何威宏及樊素對手詮釋天人世的般度與殊離,戲曲程式於此化為某種形似的舞蹈化肢體,這層由外而內的模擬/創造過程,類似過渡性客體,代表音樂劇與歌仔戲兩種表演形式,藉著「模仿」彼此鍵結。進一步思考,「模仿」是以己為器展示他者樣貌的交織動態;舞台上的演員排練在戲裡,而排練又是戲逐漸成形的轉化歷程。劇本經由演員扮演被賦形,跨越虛實和表演形式的落差,彼此融混,也互為表裡。


相看儼然(一心戲劇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相看儼然》最吸引人之處莫過於三世輪迴的脈絡梳理。三世戀情是僵局示現,劇中一再出現情感取向引發失衡的情節,扣回宿命之必然。三世間的內在牽扯,沿用原著設定,演員與戲的雙向關係包覆故事表層;夢境的複述、排練的嘗試、劇本的探究,種種虛實置換在樊素身心流轉。她是演出劇本的演員,被潛意識把持遊走在劇本內外。故事由她訴說,包含真偽、瘋狂、政治、倫理、自我的多向度辯證,無論辯證子題多廣泛,都擺脫不了距離的量度,這一切終究是屬於她個人的私語。改編後的整體調性,仍貼近發想原作短篇小說〈儼然記〉的淡然風格。

舞台方面,兩座滿佈孔洞的船型舞台裝置位移分合,相同硬體萬化無限場景。音樂、分區的冷熱燈光以及投影影像寫意表達了不同時空情境,精準的舞台技術傳遞出:交集而分離的兩個世界共存著。

《相看儼然》工筆精描宿世情劫,浪漫整合起亦真亦幻、音樂劇歌仔戲共存的跨界形式,就感官效果來看是成功的。但詩意也許是抗辯的另一重聲響,抹除虛實交界,保留原著精神,反覆喚起觀眾心中的浪漫意象再輕輕粉碎。最後自殺的橋段狀似突兀,對我來說,是編劇的叩問。回歸最真實的控訴,濃重執念反映輪迴何以延續。引來永劫之牢的究竟是角色本性,或是其他?劇中無意解釋的,留待觀眾參透。於此,歌仔戲不再是一個被嚴格定義的既定表演形式,透過不說滿的故事而擴張面目,成為一種靠近哲學的方式。

《相看儼然》

演出|一心戲劇團
時間|2024/05/1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相看儼然》作為文學改編成戲曲的作品成熟度頗高,透過戲劇語言講述文學情懷,不同劇種同台融合、共敘故事相輔相成,但未有突破原著力度之觀點是較為可惜之處。
5月
27
2024
在以聲光解構傳統說唱藝術的同時,為一個古老的故事觸及當代的視野。這是目不識光的沈學奎對摯愛與生命的回眸,也是傳統藝術之於現代觀眾,穿越百年的凝視。
5月
14
2026
然而,隨著米帝爾的記憶漸趨完整,軍伕的故事退居邊緣,其存在像是打撈神話的探尋者,不似完整的歷史主體。其敘事功能先於角色主體性:他推動情節、觸發記憶,卻始終無法展開個人故事。
5月
13
2026
而作品中,漢文化家屬的理解仍舊被城市治理與性別政治等主流議程所覆蓋;即便在形式上,《女鬼回家》藉由半歌仔戲的程式動作結合西方現代戲劇形式,並透過阿月在靈界的各方對話,呈現不被公媽廳接納與一群女性於合葬墓的情景,試圖建構並貼近漢文化的世界觀,避免了在世俗邏輯下讓女鬼噤聲或消失,但仍然面臨一項嚴峻挑戰:無論在當代社會或戲劇作品轉譯過程中,若未能細緻且具脈絡地呈現民俗實踐的內在邏輯,這些行為極易在「批判傳統性別觀念」的進步議程下,被簡化為落後、過時且應被汰換的標的。
5月
06
2026
因戲名《雙身》,「雙」這個元素被過分解讀,然這部齣戲的精神所在就是去打破「雙」這個框架,藉由雌雄、虛實、善惡、變常、異同等相悖元素交織出此齣戲。
4月
29
2026
劇中大量化用傀儡曲調,或配合偶戲搬演,或為催化調節場面冷熱。導演特別安排場上悠悠眾生學習梨園戲身段,藉以模仿傀儡動作;雖然像不像三分樣,演員也不過是編導操控的傀儡,身為場下觀眾的我們呢?
4月
29
2026
《軍伕.太陽米帝爾》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歌仔戲旗艦展演補助計畫」的補助機制下,確實在演員規模、視覺呈現、音樂編排等方面端出澎湃華麗的樣貌,但如何回應所謂的「以台灣在地故事創編」,還有歌仔戲的形式主體,似乎不只是雙體的並陳、主題的偏斜打中,就能解決疑慮。
4月
29
2026
從〈三請孫臏〉到〈火燒悲天院〉,一收一放之間,寄託《孫龐演義》剪不斷的恩怨情仇。連本《孫龐演義》可見劇團善用班底演員造戲,充分發揮了古冊戲極重表演的生猛魅力。
4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