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囚俘《沉沒的紅》
10月
02
2013
沉沒的紅(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92次瀏覽
謝筱玫(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演出正式開始前,演員已經在舞臺上專注地磨著腳皮。隨著劇情的開展,磨腳皮成了一種象徵,一個伴隨一生、無法完全消除的厚繭,讓人似乎麻木無感。最後我們會知道,這個厚繭來自主角幼年在戰俘營的創傷,俘虜營中目睹母親外婆與其他女性遭受羞辱與非人對待,讓這個小孩不時以赤腳讓熱燙的柏油灼傷自己來轉移注意力。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幼年遭受的創傷與記憶會不斷地回返,於是數十年後、二次世界大戰已結束多時,他仍站在那裡,那個日本人集中戰俘的熱帶囚所,回不來;於是,在他自慰或性愛達到高潮的時候呼喊神聖與世俗之名(聖母加性器官)後居然發出青蛙叫,原來是因為(到後來我們看到)他們在戰俘營中集體被罰,在溼熱的天氣下無止盡地青蛙跳與青蛙叫,體弱的婦女開始嘔吐,他生病的外婆也因此死亡。

中年演員Dirk Roofthooft低沉滄桑的聲音富戲劇張力,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口吻,將我們帶到他思緒所及之處:戀人麗莎,但更多是他的母親。舞台上有一大一小的屏幕,隨著主角愈來愈打開自己、透露更多(不願回想的)過往,我們也在屏幕上看到不同角度的主角的特寫,彷彿進入他更幽微私密的內心世界。舞臺一角是他生活的幽室,另一方是回憶湧動的世界,大小屏幕有著牢籠般的線條,他是一個囚犯,一輩子被困在那個戰俘營裡走不出來。

戰爭的殘酷在哪裡?在一個小孩幼年時候目睹同族女性赤身裸體被踢被迫聞大便把頭埋在沙堆,他跟其他小孩為此訕笑,然後長大無法原諒自己當時的殘忍。戰爭的無情在哪裡?在一個小孩看著瘦弱的母親被日軍毒打,身上衣服扯落、私藏的米散落一地,他只能看著母親流血,唯一能做的事情是讀一本他早已滾瓜爛熟的童書給她聽。戰爭的效應是什麼?是這對戰俘營的母子,當時只有彼此,但倖存後反而關係疏離破碎,因為面對彼此就會想起那段不堪的日子。

這是一齣獨角戲,在國家劇院這個大型劇場演出,不免令人疑慮舞臺是否會相對顯得空曠,但演員的能量、導演合宜的調度成功地帶出劇情的重量感。導演用一種冷冷的壓抑的方式處理這個沉重的議題,(雖然畫面一度用紅色召喚血與日本太陽旗的意象),主角在訴說的時候一開始也刻意避重就輕,所以讓看的人難以立即進入狀況,時而納悶時而疏離時而抗拒,(加上我身後的觀眾一度發出頗令人分心的打呼聲),但愈到後來指向核心的時候節奏加快,一氣呵成,讓人觀後仍回想再三,是這齣戲最特別之處。

《沉沒的紅》

演出|比利時東尼浩斯劇院
時間|2013/09/26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舞台上同時呈現最誠實的身體(背影)以及最能欺騙人的身體部位(臉),而且將臉放大處理,類似的調度手法,持續轉移影像與身體的面向,呈現了幽微的衝突與殘酷。(劉純良)
10月
07
2013
演員的語言能力極好,在形式單調的大量語言、非常有限的走位,及要配合五架攝影機鏡頭的狀況下,身體姿態仍然可以自然有效地,塑造並完成了角色,是支撐本劇最重要的靈魂人物。另一個值得稱讚的則是整體視聽覺效果。(謝東寧)
9月
30
2013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
《國語課》以全女班作為號召,理應讓「女小生」成為看點。然而最終,女扮男的政治潛能未被充分發掘;欲言說的「百合」,女性角色的心路歷程又顯得不足。
12月
30
2025
《東東歷險記》試圖探討「幸福、自由、回家、再見」這些有文學有戲劇以來大家都在探討的主題,但是導演跳脫框架,給了我們不一樣的角度來問自己到底幸福是什麼?我自由嗎?可以回家嗎?再見一定會再見嗎?為什麼一位這麼年輕的創作者可以給出一齣這麼有力度的作品?
12月
30
2025
當陳姿卉以看似個人的生命經驗坦白這些思考時,所揭露的是語言與感情共同生成的演算法,觀眾在場內感受到演者對每個字詞的斟酌,仿佛正在目睹某條情感函數的現場推導
12月
25
2025
整齣劇以強勁的當代音樂形式為載體,完整呈現了從語言的壓抑、音樂的爆發、到身體的解放與靈魂的抉擇的敘事脈絡,更成功將臺語從歷史的「傷痛與禁忌」(如語言審查、內容淨化)的陰影中帶出,透過演員們強勁的演唱實力,讓臺語從被壓抑的噤聲狀態轉化為充滿解放意志的聲音。
12月
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