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拍子、三重奏到三度空間的音樂演繹——《3/4》CUBE BAND當代作曲家專場
2月
17
2022
3/4 (捌號會所提供/攝影陳宥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01次瀏覽

劉馬利(專案評論人)


從字面上,「CUBE BAND」讓人聯想到一個立體空間的概念。而在這個立方體中,融合了東方哲思與西方形式,兼善了時間規範與空間寫意,再使用傳統的演奏技術,精準地勾勒出音樂的樣態。在這裡,音樂被佐以機遇、即興、預置等方式,在對應與平衡之間,形塑出空間的想像——這就是 CUBE BAND 的音樂家力求打造的三次方立體聲響,彷彿激盪出一個流動的三維世界。

CUBE BAND 的編制也是國內唯一的器樂組合,分別是琵琶、古箏和擊樂。而蘇筠涵、吳妍萱、方馨三位臺灣青年音樂家,在各自的專業領域皆是卓然有成、身懷絕技、具有鮮明的獨奏家,且在合奏時又能默契十足地相容互補、進退得宜,相當適合共同打造音樂的立方空間。


一劑當代音樂的強心針

在國內疫情略為升溫的當下,音樂會現場還能坐有約九成的觀眾,對於一場以當代作品為主的音樂會,這樣的佳績實屬難得,猶如當代音樂的一劑強心針。其鼓舞人心的程度,足以見得製作團隊的用心與努力,讓當代創作的存在成為當代最確切的篤定。

當代音樂演繹,一向具有實驗性質。這種全新的聲響與思維,交織了日常與實驗,但總給人曲高和寡的刻板印象,不論對作曲家、演奏家、觀眾,都是一大挑戰。因此在詮釋當代音樂時,紮實的演奏技術與敏銳的觀察力更是必須。

而這場音樂會以「3/4」為標題,也是用聲響的層次性展現了宇宙中豐富的多元面貌,卻又帶有空谷幽蘭的禪意。「3/4」可以是指單拍子與複拍子的交錯並置與互換,也可以指微分音高,3÷4象徵了0.75的不慍不火、趨向完整的實驗精神。或許亦可更廣義的把斜線「/」視為表達多重定義的連接號,因此「3對4」或「3與4」皆為合理的定義,譬如將3與4前後置換成「4與3」,也可以是四度音程在純律的比例4:3,代表著傳統樂器聲響的自然純粹。因此「3/4」既保有國樂講求的形、聲、韻,也注入了西方二十世紀音樂的理性規範,更呼應了音樂是宇宙秩序的縮影,宣示了音符裡的萬有引力。演出當下所有的音樂流程,包括律動、呼應、描摹、隱喻、靜止,涓滴不辭地渲染成幽遠的意境,令人神往。

端看整體表現,三位演奏家將舞台化為魔幻抽象的立方體,以三條聲音的軸線建構出三度空間。這是採用「虛實相生」的效果,用音樂交換彼此的能量,接收後再旁徵博引、借題發揮,培植出氣韻生動的美麗光影。此外,音樂會的曲目安排也別具巧思,包括五首當代作曲家的作品,以不同的路徑(器樂、聲響、實驗、記憶、事件、人生等)創造各自獨特的樂曲。每一首作品,除了賦予演奏家充分的發揮空間,也用嚴謹的作曲技法,激盪出樂器獨有的聲響特色。


二元對峙中的巧妙平衡

由於 CUBE BAND 的特殊編制,因此委託創作是必然之舉。而這場音樂會的三首委託創作,每首都能發揮樂器在合奏時的優勢,既獨特又融合、嚴謹又寫意,動靜皆自在,在二元對峙中取得巧妙的平衡。

溫德青為馬林巴、琵琶、古箏所寫的《曾經唱過的一首歌》就相當有意境,也能讓聽者探尋到音樂的脈絡。一開始,古箏用弓擦絃演奏長音並產生泛音,琵琶撥奏出點狀音符,馬林巴也敲奏出細微的音波,成為聲響的基石。隨後,《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的旋律逐漸清晰,但是三件樂器各自在不同的音高上演奏相同的旋律。氤氳靉靆罩周圍之餘,又聽見兩件撥絃樂器晶瑩剔透的聲響,衍生出虛實相生、疏密有致的空間感。最後琵琶所演奏出的幾聲短音,彷彿是在泛黃的記憶中緬懷青春,帶有幾分餘韻。

王穎寫給琵琶、古箏與打擊樂的《¾ - Trio in the Cube》,誠如音樂會的標題《3/4》具有多重意義。在此,作曲家在擊樂的設計別出心裁,不僅使用各種不同的樂器組合,也在結構上使用三與四的對比與競奏,推敲出中西合璧的融合,遂有水到渠成的驚喜。擊樂家方馨在各種不同的節奏組合中,精準地運用各種打擊樂器,不只支撐了節奏的架構,更敲奏出斑斕的聲響色彩。

而鍾啟榮寫給琵琶、古箏和打擊樂的《穿過19號死蔭的幽谷》,是在疫情下的祝福之作。其中使用人聲哼唱,在靜謐之中宛如黑暗裡的明燈,是滿懷救贖的祈禱與安慰。曲名《穿過19號死蔭的幽谷》意指「COVID-19」的病毒威脅,這首作品啟發於《聖經・詩篇》的經文「我雖行經死蔭的幽谷」,「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意念不言而喻。就如同「太陽之眼」,見證了過往,也預示了未來。因此,全曲用十九個變奏,曲式類似鏡像結構。在樂曲中也會聽見某些相同的元素以不同的樣貌一再出現,像是固定的符號,譬如紙張的甩動以及琵琶與古箏平行進行的和弦等,讓整首作品有高度的統整性。三位演奏家的表現,可謂唱奏俱佳。

蔡淩蕙在 2009 年為琵琶獨奏所創作的《佛跳牆》,就是一個用音樂「借題發揮」的絕佳例子。樂曲以多樣而複雜的技法描繪「佛跳牆」繁雜的熬煮過程,但整首曲子的脈絡清晰,就像是借個醬油卻蘸出了一個美味新天地。首先,蘇筠涵彈奏出點狀的音符,節奏逐步密集,緊接著用指尖敲擊琴板,再將這些元素組合成一種「驅動音型」。然而敲擊琴板的段落,如同西方音樂的反覆樂段(Ritornello)【1】週而復始地出現,給人一種好戲登場的期待感。同時,在單音與各種音程不斷交錯出現的同時,作曲家描繪出各種不同的食材處理的步驟,不論是激昂的大火快炒,或是和緩的小火慢燉,都是層層疊疊的烹煮過程。蘇筠涵的詮釋也很有畫面:她巧妙地用各種技法,讓眾人在音樂裡嗅到爆、燒、炒、蒸、燉、煨、燜的氣味與聲響。


三度空間的音樂演繹

相信當晚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林煒傑於 2018 年的《錚鏦》,這是為預置二十一絃鋼絃箏所寫的作品。吳妍萱身兼演奏家與演員,像是胸有丘壑,用生命恣意揮灑出一幅潑墨山水。整首曲子的聲響,透過彈奏、再經由揚聲器,自然流淌滲化,逐漸暈染成音樂的完整結構。雙手十指在鋼絃箏上作出挑撚按捺的撫琴姿式,再加上身體與絃音的共振,吳妍萱彷彿是被箏施了魔法,也像是與箏進行一段親密對話。此外,架設在琴身底下的麥克風,讓箏的音色變得神秘而悠遠;再透過身體能量的運行,讓二十一條琴絃的聲響像是與自然法則彼此牽引,並且逐步轉譯音聲的乘載之謎。就在每一個抑揚頓挫之間,神聖感也油然而生。

這是 CUBE BAND 首次正式演出,誠如三位音樂家在謝幕時的分享,她們很榮幸有機會為大家介紹五位當代作曲家的作品,也由衷希望大家在這場音樂會當中有所收穫,或對於事物的觀察產生了新的視角。

當晚,這五位作曲家與三位演奏家,用藝術開啟了嶄新的未來之鑰,也確實為當代音樂、為 CUBE BAND ,寫下更立體、更宏觀、更精緻的定義。


註釋

1、反覆樂段(ritornello),指巴洛克時期的音樂作品中,獨奏樂器和樂團合奏輪流演奏的段落。

2、封面照片:捌號會所提供/攝影陳宥中。

《3/4》

演出|CUBE BAND
時間| 2022/2/10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呂紹嘉與NSO透過「強硬」的音色來迎接勝利,極具說服力。樂章後段,可以感受到勝利的欣喜,但同時也感受到了聽覺上的「超載」。在大部分的作品中,這樣過分喧鬧的詮釋不一定討喜,但在老蕭的作品上,卻是恰到好處。
5月
11
2026
或許在這類試圖抹去觀演界線的作品中,不僅包含「誰還是作品的中心」的提問,更深層叩問至參與者本身的差異及其成為互動中變數的可能。作為一件從音樂出發的作品,眾人的身體是觸發聲響的載體,那麼眾人的意志又位於何處?
5月
07
2026
他們二人對於舒伯特音樂的忠誠詮釋,使得歌曲便那麼輕輕地唱奏出,那來自音樂深處中對生命和諧而必須的孤單,最後更猛然擊打在聆聽者的心上!
4月
28
2026
這種身分交疊最終促使我們反思:在系統的指令下,我們經歷的究竟是跨越個體邊界的合奏共作,還是在那片漫無邊際的聲景中,體驗一場高度同步、卻又各自孤立的聲響投影?
4月
27
2026
《眾人協奏曲》由張玹主導音樂與創作概念,舞台設計馬圓媛規劃出六十三格聲音網格為眾人主要「演奏」場;此作品可謂張玹注入個人宗教情懷、人生觀、宇宙觀的整合轉化結晶,然而作品並未將詮釋權封閉於創作者自身,而是允許參與的眾人,開放各自生成其理解與意義,是作品平易近人之處。
4月
24
2026
但在《眾人協奏曲》中,張玹似乎仍扮演著主宰性的角色,一定程度地控制整體結構、段落的聲響選擇、現場樂手的演奏(場上仍可見樂譜)等,在讓觀眾自由參與之餘,又顯露出一定的精密掌控和預先決定傾向。這或許是《眾人協奏曲》不那麼激進的一面。
4月
22
2026
誠如《莊子》〈齊物論〉所言:「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當聲音被理解為外於身體之「彼」,身體便不再作為聲音生成之「是」,而僅止於感知與回應的場域。換言之,當聲音脫離身體而成為既定結構時,原本試圖消解的主客關係,反而以另一種形式被重新建立。
4月
20
2026
整體而言,此曲第一樂章與第二樂章,有多處需要強而有力的表現。而NSO演奏的確渾厚扎實,強而有力,不愧為國內一流職業樂團。然筆者認為,若能在此基礎上,做出更清晰的音色與強弱層次,音樂的張力將會更豐富。
4月
15
2026
黃亞中將他本就美好的聲音,運用細緻的技巧與肌肉控制,在這些男高音極度緊張的至高音段落,調和成極為綿密又毫無破綻的精緻音樂。
4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