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文琦(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由魏美慧、李尉慈主演的梨園戲《鄭元和與李亞仙》(江之翠劇場)與李靜芳挑大樑的歌仔戲《魂斷長城孟姜女》(李靜芳歌仔戲團)是2026年臺灣戲曲藝術節「純棉與混種@繁花世代」中明日和合製作所的《戲曲拼盤——絕愛.無雙》組合之一。而這個《戲曲拼盤》節目除這兩團外,還有民權歌劇團和慶美園亂彈劇團共四個團,不同於戲曲藝術節的其他獨立節目如尚和歌仔戲劇團《軍伕.太陽米帝爾》、壞鞋子舞蹈劇場《棚——子弟站棚》【1】、國光劇團的《天上人間李後主》,買《戲曲拼盤》任一個組合就可一次看到兩種戲曲同台,猶如「展中展」的概念,也可以說是對預算很友善的選擇。
我之所以選擇買這檔節目,除了一次可看到兩組喜愛的演員外,還有就是對策展人為何要將梨園戲和歌仔戲湊作對感到好奇。眾所周知,梨園戲以還原宋元遺風的南音為賣點,歌仔戲則是揉和南北大鳴大放的本地劇種;後者雖然有部分吸收前者的元素,但整體風格和節奏都大不相同,湊在一起究竟是加分或減分亦未可知。但若是策展,兩齣戲的女主角李亞仙和孟姜女都有一種剛烈的性格,也可說是劇情的推動者,這樣想來放在一起好像不那麼違和。
底下分就文本、演員、舞台或兩齣戲的異同之處加以評論。必須說明的是,由於劇種源流不同,兩者原本並無優劣之別。此處的評論主要是從客觀的戲劇觀賞條件來思考,以下就是我對這兩齣戲的一點心得。

鄭元和與李亞仙(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楊詠裕)
文本與改編
梨園戲《鄭元和》故事源自白行簡著唐傳奇《李娃傳》,描述名妓李亞仙幫助迷戀自己的鄭元和考取功名,並堅持義理相待的故事。學界多以《鄭元和》推論自元南戲的承繼淵源,但在實際關目、人物和曲文等構成元素都不相同,在這方面柯香君已詳細論述;她還提到福建省梨園戲實驗劇團抄校(黃家建,許志仁口述)的《鄭元和》現存有〈辭家〉、〈迫娼〉、〈過樓〉、〈小二報〉、〈踢球〉、〈成親〉、〈賣來興〉、〈迫離〉、〈亞仙悶〉、〈蓮花鬧〉、〈剪花容〉、〈盪鞦韆〉等12齣。【2】但此次演出〈踢球〉、〈蓮花落〉、〈拒門〉折子;又如江之翠2022年《鄭元和與李媽李亞仙李小姐》則更動順序以後設方式呈現〈踢球〉、〈剪花容〉與〈蓮花落〉。此次〈拒門〉如何而來,節目單並未說明。【3】
傳統戲曲的《孟姜女》故事源頭則是《左傳》中的「杞梁妻」用典,並經歷代的民間傳說而演變成「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最早於元代陶宗儀著的《輟耕錄》,已經有名為《孟姜女》的劇目。【4】然而在台灣口傳的歌仔戲劇目,比較可能是來自歌仔冊的記載。如洪淑苓指出「1876年以前已有福建會文齋刊刻《繡像孟姜女歌》,1914 年福建會文堂已出版敕桃仙所編之《特別改良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歌》」。【5】此次李靜芳歌仔戲團的《魂斷長城孟姜女》,則是她師承自國寶級歌仔戲藝人洪明秀,以〈神威護姜女〉、〈千里送寒衣〉、〈姜女哭長城〉為主體,並以〈序場〉、〈雪山〉和〈尾聲〉穿插男主角鬼魂的輔助劇情。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演員表現
在《鄭元和與李亞仙》中,魏美慧和李尉慈分飾男女主角,戲份和演出張力幾乎不分軒輊。雖然缺少了經典的〈剪花容〉折子,讓觀眾較難體會李亞仙用情至深的苦心,但在最後的〈拒門〉仍然讓人看見她「決不圖報」的自我要求。與此同時,鄭元和從初識迷戀李亞仙,到後期體會對方深意並考取功名,為了不願落得「千古負心之人」的罪名而撞門昏厥;種種深情的對等舉止,也與兩人柔弱細膩的梨園身段構成強烈對比,令人賞心悅目。與此同時,〈踢球〉和〈蓮花落〉折子的進展,也讓分別來自不同背景的藝生得以發揮所學,整體更是相得益彰。

魂斷長城孟姜女(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楊詠裕)
在《魂斷長城孟姜女》中,李靜芳飾演的孟姜女是全劇的焦點,遠遠超過萬杞良和土地公婆、猛虎等配角份量,正是名副其實的「旦角戲」。原本李靜美歌仔戲團就是以李靜芳為主,加上劇情圍繞孟姜女的尋夫之旅發展,因此這樣安排倒也無可厚非,而最後的水袖舞似乎有點多餘。張閔鈞音域極其高亢,和李靜芳哭腔恰成對比,尤其是比起真假音的梨園唱腔,歌仔戲的歌聲張力應是兩人搭檔的一大賣點。但或許主角花了太多力氣在劈腿、下腰、翻滾等「連打帶唱」,到了長城時已沒有太多哭調而只有「大哭」、「宜蘭哭」等,實在有點聽不過癮。
舞台空間與樂隊
兩齣戲在中場休息時間換場,舞台空間最大的差異在於文武場(樂師)的安排。《鄭元和與李亞仙》的樂師位於舞台右邊,絲竹器樂偏向遵循傳統,《魂斷長城孟姜女》則將樂師安排在舞台左方後面,撇開兩團樂隊編制的微妙差異不談,這樣的安排凸顯齣李團音樂監修在節目中的重要性。但因為兩團換台方式不同,是否暗場也影響舞台空間的視覺效果。《鄭元和與李亞仙》採取現代劇場模式,每個折子都是一幕並在暗場換景;又三幕都以背景投影區分主題,而字幕投影在橫式背景上方,讓整體視覺清爽許多。《魂斷長城孟姜女》延續野台不暗場換景的作法,工作人員換景時都會經過樂隊前,加上垂直構圖的紗幕機關較多,字幕區又設置於舞台兩側,使整體視覺焦點更加分散。
樂隊編制還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以《魂斷長城孟姜女》為例,在劇場中除了有傳統的國樂器,還有大提琴之類的西式編制。當這些樂器自舞台後方現場發聲時,難免受到空間的影響。尤其是不同聲源能否清楚辨識,原本為戶外演出設計的樂隊,如何在封閉空間中重新設計?西方歌劇行之有年的樂池與樂隊編制,或許能提供劇團參考的方向。
虛構的地理想像
十年窗前,十年窗前勤苦讀。三年一度,三年一望,望卜往京(長安)去赴試,所望,所望求功名,到只蘇州遇亞仙,因只上,貪戀伊新鮮,即將許多盤纏就來花了一盡空。【6】

鄭元和與李亞仙(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楊詠裕)
事實上,兩齣戲更明顯的共通處在於虛構的地理。當《鄭元和》從宋元歷史流傳到泉州,便有了新的空間經驗;原本要去長安應舉的常州太守之子、滎陽鄭生被改成赴蘇州玩樂,而父親也成了咸陽太守。這或許是因為泉州對北方的地理並不熟悉,因此要從滎陽(常州)到長安是否經過蘇州,便似乎不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蘇州對泉州而言,如何作為富裕美好的象徵。此外,《鄭元和與李亞仙》裡的「踢球舞」更保留泉州民間的唐宋遺風,且不見於《李娃傳》衍生的其他劇種版本。
類似的案例還有《左傳》中的「杞梁妻」從山東臨淄前往齊長城(同樣在山東),但在歌仔戲參照的歌仔冊裡,孟姜女結識萬(范)杞良的孟家莊,如在《特別改良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歌》裡是位於武州(山西、河北或甘肅一帶),而她所行經的「猛虎林、斷機嶺、厄蛇庄、霜雪山」都是為了凸顯主角艱險犯難的幻想地理,更凸顯出南方對北方凶險的想像,正是這樣虛構空間經驗的地理,《魂斷長城孟姜女》被提升到如同神話般的高度,並與孟姜女被創造出的歷史源頭互相參照。
烈女與南方
過去人們較少思考戲曲虛構的地理, 然而它所召喚的情感有時更勝真的歷史曲線。本文探討梨園戲和歌仔戲之間的相似或相異,雖然都是流傳於閩台,汲取多種文類養分的南方劇種,但由於文化資本的俚俗分野,論者往往難以對兩者一視同仁。儘管如此,《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都圍繞著女人如何理解她們北行的男人,無論結局是喜是悲,觀眾都不得不注意到她們作為女人的能動性:她們愛之欲其生,更令別的角色相形失色。但我也忍不住想,若這樣的故事不是來到遠離其源頭的嶺南,或故事主角並非貞節烈女,它們還會如此吸引我們嗎?自古以來,中國北方都被視為歷史的中心,但戲曲為這些千里之外的角色賦予新的生命。於是,當這些故事遠離源頭後,俚俗也罷典雅也罷,女人也都獲得不同於正史的形象與聲音了。
注解
1、〈棚——子弟站棚〉的戲劇構作黃鼎云,也是明日和和製作所擔任《戲曲拼盤》的演出策劃。因此他等於實際上參與了2026年臺灣戲曲藝術節兩檔節目的製作。
2、柯香君,〈論南管戲《鄭元和》之文化詮釋〉,《成大中文學報》60期(2018.03),頁206。
3、節目單僅有「本次劇目出自傳統本《鄭元和》的三個精選折子,故事源自唐傳奇《李娃傳》」。以及指導老師為:陳美娜、郭智峰。
4、「陶宗儀,《輟耕錄》(臺北:世界書局,1963)卷25,著錄院本名目,金院打略拴搐類有『孟姜女』之名。鍾嗣成,《錄鬼簿》(臺北:鼎文書局,1974)於鄭廷玉雜劇下有『孟姜女送寒衣』。」劉靜貞,〈依違於私情與公義之間——孟姜女故事流轉探析〉,熊秉真等主編,《欲掩彌彰——中國歷史文化中的私與情》(台北:國家圖書館:2007),頁97。
5、洪淑苓,〈孟姜女故事形塑的女性文化及其在歌仔冊文本的呈現〉,《東海中文學報》20期(2008.07),頁56。後者可參見國立台灣大學數位典藏館「歌仔冊與唸歌」。
6、見「三千兩金」唱詞,〈蓮花鬧〉,《鄭元和》。轉引自:柯香君,〈論南管戲《鄭元和》之文化詮釋〉,頁199。
《戲曲拼盤——絕愛・無雙》
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策劃、製作;江之翠劇場《鄭元和與李亞仙》、李靜芳歌仔戲團《魂斷長城孟姜女》
時間|2026/06/05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