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之間:父權家庭中的優良女性《勥姆仔欲起行》
3月
15
2023
勥姆仔欲起行(夾腳拖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77次瀏覽

文 曾冠菱(專案評論人)

勥(khiàng),常以勥跤(kha)出現,此描述一個人精明能幹,一般用在形容女性,大多具貶意。為何由「强力」組成的幹練,會具有負面意涵?在夾腳拖劇團《勥姆仔欲起行》(以下簡稱《勥》)的轉化下,觀眾得以看到主角勥姆如何過分的能幹。

戲劇發生在勥姆離世的瞬間,陰差要帶著她上路之時,由於好勝心與優越感使然,所以她懇求陰差讓她待到親眼見證自己風光的後事(勝利)才離去。勥姆的優越感源自於她的五個兒子,不是當老師,就是在銀行上班;五個媳婦,在她的「教育」下,乖巧又孝順。豈料,在準備後事時,所有人的真面目都顯露出來,個個如同她生前時的「教育」,精明得不得了,算計清楚,連傳統禮俗中重要的身後事支出都計較到底,極為諷刺。

《勥》改編自清文出版於2006年的小說《虱目仔 ê 滋味》中的〈khiàng 姆—仔 beh 起行〉,這是第一本由女性以台語文學撰寫的作品,表達了許多從清文眼中看望出去之傳統婦女面對新舊價值此一衝擊的觀察。關於父權結構下的女性、台語文學,或者是演出裡隱約點到的死亡議題,有許多可以著墨之處,但受限於篇幅關係,本文將聚焦於《勥》如何透過戲劇編排,深化對女性的家庭政治此一思考。

人、偶之間的完美調和,說得更多

演出以人與偶構成。故事敘事者勥姆大多時候由演員一人長獨白呈現,夾敘夾演,勥姆的偶有時會與演員同時演出、互動,比如開場時,在角度的安排下,觀眾得以看見靈魂(偶)脫離肉體(演員)的那一瞬間;又,透過演員對偶的說話,使勥姆這個角色能自然地自我揭露,將「與自己對話」具象化。

其他角色如五個媳婦,則相反過來,大部分是由演員操偶完成。丈夫/兒子的角色,幾乎看不見蹤跡。在這場「女性的戰爭」中,偶在種類與外型上即代表不同意涵:大媳婦、二媳婦為手套偶,以大拇指與其他四指操控,嘴巴特別大的外型,象徵著總是在背後說人壞話、心懷不軌;又,從名字阿勤、阿桂可知,她們的「勤」勞是選擇性的,只攀附家庭政治中心,還有無論華語還是台語發音都似跪的阿「桂」,意味著阿諛奉承、假裝順從。

三兒子走得早,與之沒了婚姻關係的三媳婦卻仍逃不出勥姆的掌控,以紙製的偶呈現,使其弱勢、苦命(賤命)形象更為突出。由於四媳婦與婆婆同住,因此採用懸絲偶(又稱提線偶),取自被操控的魁儡此一意象。五媳婦住臺北,在丈夫(演出唯一出場的兒子)與娘家的撐腰下,她不用服侍公婆,婚紗還可以「違逆」勥姆用租借的意願,買全新的。演出選用類似芭比娃娃的偶,凸顯其光鮮亮麗、不耐操勞的形象,折射出勥姆對這個「都市來的」嫉妒與不屑。

綜上所及,媳婦多以偶呈現,婆婆勥姆則是人或者體型較大的半身偶,強調婆、媳在外型上比例懸殊,象徵著權力結構下的不平等,展現壓迫與被壓迫者的關係。然而,最後一場,當眾人因為手尾錢在爭執時,她才看清原以為「乖巧」的媳婦們其實各懷鬼胎。此時,所有媳婦都回歸到演員本身,而非是偶,似乎也說明著當掌握權力中心消失後,所有本性都顯露無遺。

從此可以看出,編創上對於人與偶的安排頗具深意,《勥》如此鋪陳,反覆呈現女性被禁錮於必須守活寡不得改嫁的價值觀、吞忍是美德、苦媳婦熬成婆等,使女性飄遊於這些狀態中,進而鞏固父權體制。

從私領域思考,往公領域起行

舞台被劃分成兩個區域,一邊是喪禮現場,另一邊則是擺滿鍋碗瓢盆,像是廚房的擺飾。舞台地板鋪滿了灰,意象上取自於回魂夜在屋內四周地板撒上香爐灰的傳統習俗,從足跡得以測知離世的家人是否有回家。演出尾聲,舞台上滿滿的腳印,意味著勥姆對後事(勝利)的執著與眷戀。

在「男主外,女主內」的思想下,廚房是屬於女性間的家庭政治。尤其,勥姆是整個家庭中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之主。在家庭政治中,能討論的面向廣泛,比如姑字輩的本姓女子、外姓女子的融合,以及媳婦妯娌間複雜的人際等。這些在《勥》中多被省略,僅是聚焦在以勥姆為中心,向外投射出的關係。

單純只說一件事,使觀眾能看出勥姆不只有隱含負面意涵之勥跤(kha)的那一面,還能看出相對正向之「勥」的一面,即:耐住守活寡的寂寞,全心投入於家庭,憑一己之力,辛勤工作,拉拔五個小孩長大。

因此,在結尾時,觀眾看見那個除了任性還有韌性、形象立體的勥姆時,反而會為其所遭受的一切感到心疼,生前勤儉省來的錢,還來不及享受,就化作紛爭源頭。她甚至主動向陰差提出提早起行。臨別一瞥,從天而降漫天的冥紙(錢),更顯無奈與淒涼,壓迫與被壓迫者之間的蹺蹺板產生變化,在關係或結構鬆動之時,才能加入更深層的思考。

總結來說,相比其他討論女性、性別結構裡的壓迫等主題的作品,單講婆媳關係的《勥》顯得不夠全面與宏觀。但是若連如此細微(或被認為傳統、習以為常)、私領域的問題都不願正視,再多深刻的議題,都是空談,遑論打破現狀、落實改革云云。正因為《勥》單純只說一件事,並且說得很好——文本與敘事方式動人、演員及操偶精湛的表現、編排上巧用人偶的搭配、善用舞台及物件並且用它們「說話」等,使演出得以鉤出更深刻的思考。 

《勥姆仔欲起行》

演出|夾腳拖劇團
時間|2023/3/4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此次夾腳拖劇團新作《勥姆仔欲起行》,2022年首演於臺中歌劇院,有著和過往很不一樣的企圖心。相較先前改編作品多以繪本故事為本,這回則將目光轉向台文文學──而且還是近年浮上檯面、越來越受關注的女性台文書寫⋯⋯
3月
15
2023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
《死人大哥大》無關謊言,也沒要拆穿什麼,理由是它的結尾另有昭示:這是所有角色的懺情錄,甚至簡宜真還被引入冥界,面見葛亦寬,談論愛與溝通的大哉問,時空也發生倒流,折回事發現場的咖啡廳,讓兩人重訪彼此生死交錯的所在​。
8月
17
2026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