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劇場與過於侷限的寫實情境《勥姆仔欲起行》
3月
15
2023
勥姆仔欲起行(夾腳拖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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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還沒開演,就看見了劇團因現實因素,在《勥姆仔欲起行》這個作品之後,預計將無限期休團的消息,【1】內心不免覺得萬分惋惜。過去曾看過夾腳拖劇團幾個作品,印象深刻的是劇團不只是劇團,還兼推廣母語、親子教育、關注人權議題,以劇場創作身體力行在乎的事情。更難能可貴的是,劇團並未因此犧牲美學(想想許多議題先行的作品),以及劇場在這之中的角色與意義;而他們推出的親子劇場作品,連我這個成人觀眾都覺得我是目標族群。

此次夾腳拖劇團新作《勥姆仔欲起行》(但願不是終曲),2022年首演於臺中歌劇院,有著和過往很不一樣的企圖心。相較先前改編作品多以繪本故事為本,這回則將目光轉向台文文學──而且還是近年浮上檯面、越來越受關注的女性台文書寫(有別於所謂台語/台文與福佬沙文主義的連結)。改編自清文同名短篇小說,承襲原作生動又雅緻的語言,透過甫離世的婆婆魂魄,回望生前與五名媳婦的生活場景,帶出了農村女性串起的網絡與生命經驗,以及性別角色所面對的城鄉差距與時代變遷。

一小時長的演出,的確讓我不時思索這齣以親子劇場行銷定位的作品,是否真能與兒童觀眾產生有效連結?畢竟農村經驗距離(走進劇場的)都會小孩似乎有點遙遠(或者這是我自己的刻板想法),更別提勥跤老阿婆與媳婦張羅家庭大小事的鬥法,即便是我輩女子,往往也只是「曾經風聞有你」。姑且不論《勥姆仔欲起行》究竟要如何「親子劇場」,就讓我從成年女子角度,探討此劇改編文學作品的新徑與侷限。

故事從勥姆仔往生、鬼差同意讓她多逗留幾天,好能親眼見證自己生前說嘴的盛大喪禮開始。以戲偶與真人演員交替呈現肉身與靈魂,已是戲偶常見手法。然而半身偶(主要由陳佳豪操偶)得以帶入更多老者身體姿態,另外又與周羿擔任的真人演員相互呼應,的確成功塑造了時而沉浸、時而抽離的回憶場景。以布幕隔開生死兩界,並運用光影投影呈現子孫對後事的種種盤算,是另一巧妙設定,彷彿一生追尋都成虛幻,空有影卻無實體般最遙遠的距離。


勥姆仔欲起行(夾腳拖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至於幾位媳婦的戲偶選擇,也都別有用意,如開口型手套偶的大嘴巴,用來強調大媳、二媳三姑六婆的個性,或如劇組自述提到:喪夫的三媳用紙偶突顯其身世單薄;四媳與婆婆同住,以懸絲偶暗示其受制於人;五媳是嬌生慣養的台北女生,因而化身為精緻洋娃娃。【2】而在豐富形式中亮眼點綴的,是由演員錢君銜表現的口技/擬音段落,無論鬼差登場,抑或是勥姆仔按著電視遙控器切換的各類節目,都為平鋪直敘的農村家庭生活增貼些許色彩。

然而,相較於繪本故事或許保留更多空間,供劇場語彙發揮(如夾腳拖劇團所擅長的那般),文字扎實的文學作品有時也會成為甜蜜但沉重的負擔。《勥姆仔欲起行》精準而貼切的語言掌握,是作品一大優勢,劇中也聽不見許多台語作品硬自華語翻譯的頓挫感。不過,厚實的角色、情節與事件,濃縮在短短一小時的演出中,與不斷變換的劇場形式彼此追趕,不免讓人有時覺得趕著交代事件,而稍顯干擾,甚至迷失在形式之間,少了一點情緒的醞釀、鋪陳與堆疊。在雙重壓縮下,所謂的女性角色還沒來得及好好建立認同與理解,就被化約成刻板形象(那些日常生活令人不耐的嬌貴公主、三姑六婆與充滿控制慾的女性長輩),以巧妙多變的形式豐富表象,卻不見得能真正深入生命內在。

話說回來,女性文學以女性經驗、女性角色為主,本是無可厚非,《勥姆仔欲起行》劇中所描繪的家庭生活情境,卻讓人忍不住想問:勥姆仔的兒子到底都去哪了?讓她要把這些責任與期待,全然放在媳婦身上。這就回過頭來指向另一核心問題,文學抑或劇場,有沒有能力提供寫實女性處境之外的其他選擇?抑或是在過程中反而加深刻板?清文的原作,或許因其寫出了男性視野、男性關注之外的題材與語言,因而成為台語文學一條性別突破的路線。但剝除文字魅力的故事本身,故事情節已是當代女性難以認同、遑論建立情感連結的狀態。

我們當然可以用城鄉差距,抑或這類女性、這樣的家庭確實存在來理解,但創作畢竟並非紀錄,在生動描繪其「真實存在」之後呢?綜觀劇中角色,激起的盡是怨懟、輕蔑,那些充滿「她者」形象的人物(不管薩伊德怎麼定義,反正不會是我們,而是那些讓我們生活不好過的女性們)。我們的確不能否認這些人、這些事的存在,但如何轉化寫實,以賦予更多層次的辯證與更千迴百轉的理解,應該要是創作能夠企及之事,而非停留在照實搬演,未能直指究竟是什麼讓女性活成了這般樣態,僅能讓勥姆仔在起行時哀怨釋懷,而這套壓制女性的價值觀依然流傳。

從當代眼光來看,自然會對劇中情節與角色多有困惑。或許是我多心,但也隱約感覺《勥姆仔欲起行》在劇場轉譯的過程中,試圖以豐富形式來取代那些無法同理共感之處,藉由活靈活現的操偶,讓那些真實生活令人敬而遠之的角色,變得可親可愛許多,似乎因為成了人偶,而少了點殺傷力。只不過,畫面與聲音越突破想像空間,反越叫人困惑:在女性心聲充滿苦毒的埋怨之後,然後呢?再魔幻的劇場效果,反倒在寫實情境的緊箍咒下,自廢武功。而我在暗自感嘆之後,依然再次期待夾腳拖劇團能越戰越勇,在這條難走(甚至沒人走過)的路上堅持往前走。

註釋

1、夾腳拖劇團在Facebook粉絲專頁的暫別公告。

2、參考《民視台灣學堂》2021年5月18日節目(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8oN33xgvAs),與夾腳拖劇團社群網站(https://www.instagram.com/p/CcX_fslPEml/)。

《勥姆仔欲起行》

演出|夾腳拖劇團
時間|2023/03/04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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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來說,相比其他討論女性、性別結構間的壓迫等主題的作品,單講婆媳關係的《勥》顯得不夠全面與宏觀。但是若連如此細微(或被認為傳統、習以為常)、私領域的問題都不願正視,再多深刻的議題,都是空談,遑論打破現狀、落實改革云云。正因為《勥》單純只說一件事,並且說得很好——文本與敘事方式動人、演員及操偶精湛的表現、編排上巧用人偶的搭配、善用舞台及物件並且用它們「說話」等,使演出得以鉤出更深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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