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審之（退休人士）

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每年舉辦的「承功─新秀舞臺」，旨在提供傳統戲劇（不限劇種）新秀演員，展現師承功夫的平台，故其目的與重點主要聚焦在新秀演員的表現上，也因此每齣戲演出時間約在一個小時左右，今次為第八屆，筆者在同一場次中，觀賞了慶美園亂彈劇團新秀張雅涵主演的《洛花河》暨正明龍歌劇團新秀張燕玲主演的《韓信設窖安軍心》兩齣折子戲。

《洛花河》描述樊梨花（張雅涵飾）掛帥，與夫君二路元帥薛丁山（蘇國慶飾）紮營西征之際，不意其子薛應龍（黃唯澔飾）臨陣招親，故事即從應龍招親後回營演起，樊梨花聞事大怒，欲斬子營外，薛丁山想保子免死，由此演出了「斬子」、「哭子」與後續樊梨花陣中「產子」退敵的故事，這戲的看點，除前段「斬子」、「哭子」時，薛、樊一欲斬子，一為救子，夫妻對槓，伴著京胡唱出高亢綿延的亂彈板腔，聲韻十分耐聽外，該劇情節並不曲折，故演員神情亦未顯現較大起伏，主要看頭還有後段征西與番將對陣的武戲場面，張雅涵不僅全身紮靠，上戴花翎頭冠，背繫三角靠旗，身手矯捷俐落，惟其中有一段樊梨花以ㄧ擋四的踢槍把式，包括左踢、右踢、前後橋踢，躍身旋踢等，也許是演士兵的龍套拋槍角度或時機失準，有幾次槍支落地，未能踢中，惟整體演出瑕不掩瑜，只是團隊默契仍有待精進。

洛花河（慶美園亂彈劇團提供／攝影林語揚）

再看《韓信設窖安軍心》，這齣戲的劇幅原本極大，要從中擷取關鍵折子演出，取捨不易，戲從丞相蕭何（古翊汎飾）出場，宣喚：「萬歲有旨，請淮陰侯韓信（張燕玲飾）進宮」開始，接著以倒敘方式演出有名的「蕭何月下追韓信」ㄧ段；再回到現下，蕭何以「國士無雙」之喻，力薦韓信予漢王（吳承恩飾），韓信向漢王力陳楚漢爭戰成敗機鋒所在，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等⋯⋯，漢王信之，雖心有所防，仍登壇拜帥，封韓為大將軍，這兩段戲即佔了整齣之半；接著的戲即跳到：「請韓信入長樂宮」，此時呂后（江俊賢飾）登場，與蕭何共劃絞殺韓信的戲段，至此戲已近尾聲。根據史記〈淮陰侯列傳〉記載，韓信拜將後，獻計漢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舉係發生於漢二年（公元前205年），故蕭何追韓及登壇拜將的時點，當在公元前205年更早之前，而漢軍由陳倉出兵，平定三秦後，數年間復揮軍征戰燕、趙、齊、楚各國，由於戰功赫赫，功高震主，漢六年（公元前201年），韓信被上書告發謀反，始悟前人所曰：「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其言之不誣，惟此時漢王並未弒韓信，迨至漢十年（公元前197年），韓信密謀襲殺呂后事敗，呂后和蕭何乃密劃在長樂宮誅殺韓信（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ㄧ點不假）。

綜上，從蕭何追韓至韓信被誅，整個故事時幅至少跨十年之長，雖鑑於承功舞台最多ㄧ小時的表演時限，劇團不得不壓縮劇幅，擷取關鍵戲份，但壓縮或減省的情節卻不可恣意為之或過於簡化，應顧及劇中人物、情節與時空背景的關連，並注意相互因果關係的交待，斷不能像「縮時攝影」那般呈顯，這齣戲從韓信被重用，到最後被殺下場，除蕭何追韓、登壇拜將及呂后誅韓，這三段有實際唱作演現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段，係以龍套過場及O.S唱出方式交待，而對於漢王劉邦、丞相蕭何及韓信三者間的心結及事件（或事變）之轉折、前後時序（紀年）的連結等，都欠缺明晰的交待，對韓信連年征戰、功高震主、意圖謀反等，這些導致韓信最後被殺的關鍵，也皆無着墨，筆者以為縱不實演，至少可以O.S方式表達（如已故名導李翰祥即善於其史事電影《武則天》、《西施》⋯⋯等戲中為之），否則跳躍式的演出，對未諗史事的觀眾，面對戲中人物與境遇的轉變之速，根本來不及思考，難免如墜五里霧中，ㄧ頭霧水。

韓信設窖安軍心（正明龍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所幸演員的演出十分賣力，演韓信的張燕玲，自小從廣播歌仔戲練就渾厚、沉穩、有勁的唱功，（據悉她曾私淑早年廣播歌仔戲名角黑貓雲之女公子許亞芬老師習藝），咬字清晰，唸白生動，氣慨軒昂，舉如唱北管【十二丈】接【緊中慢】、【江西調】接【瓊花調】、【運河哭】接【台南哭】等幾折情感至深的曲調，可說唱作俱優；至於演蕭何的古翊汎、早已馳名歌仔戲壇，這回飾演老生比演小生更為出色，戲中ㄧ幕縱身前空翻的「吊毛」功夫，硬是要得！而反串呂后的江俊賢，是誅殺韓信的關鍵人物，史載呂后性格剛毅，為鞏固權勢、輒殺人立威，第一個殺的就是韓信，出場時ㄧ段「高撥子」，唱腔如能高亢些，表情如再辛辣點，就更顯呂后的陰狠和威儀了；還有演漢王劉邦的吳承恩，在韓信說到「聽我的，你就千秋萬世」之語後，卻心忖韓信「伊不是空來不是憨，我就要笑面相對來提防」，然後發出一串陰騺的乾笑，非常傳神，戲份雖然不多，但演出到位。總的來說，此戲表演時限是一大影響因素，如果不去深究劇本的鋪排，單以演員演技論，新秀張燕玲此次在老師、老將面前，表現出「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從容和裕如，未來表現必將愈益精進！

另按：韓信受封為淮陰侯是在漢六年（公元前201年），所以開場時那句：萬歲有旨，宣「淮陰候」韓信進宮的台詞，是不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