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遣自敘的女性心緒《看瓜別‧後》
12月
07
2020
看瓜別‧後(臺灣京崑劇團提供/攝影梁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51次瀏覽
劉美芳(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昔有詩聖杜甫見人民因戰亂流離,心有所感,寫下〈新婚〉、〈垂老〉、〈無家〉三別,傾訴被迫生離死別的悲苦。如今有編劇名家施如芳從舊本《白兔記》翻騰出新戲《看瓜別‧後》,敘寫丈夫別離後李三娘的處遇與心緒。作品原本計畫在四月中旬演出,恰可與原訂當月月初在戲曲中心展演相同題材的歌仔戲《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隔空交會,較量較量源自傳統的戲齣如何在當代不同劇種裡各自爭勝。豈料被疫情打亂了一切,不違故步歌仔戲版延到明年夏天,京劇新編本則趕在年末終於順利上檔。

看瓜別‧後(臺灣京崑劇團提供/攝影梁嬌)

古代戲文裡男子不論是上京赴試求取功名,還是意欲從軍殺敵改變出身,總有諸般不得不離家的理由。奇特的即使日後真能富貴騰達,也會受到各種羈絆長年斷絕與故家的聯繫,劉知遠與李三娘自是其中典型代表。南曲戲文名為《劉知遠白兔記》,是以生行劉知遠為主軸,揮霍負心的他本也不是太討巧的人物;地方劇種則多強調女性的刻苦耐勞與悲慘境遇,往往以《李三娘》稱名。臺灣京崑劇團此番編寫新戲,編劇自陳要寫一大女主的戲,參考了唐滌生的版本與古本《六十種曲》,捨棄以主角命名的故習改以「別‧後」為題,關注焦點卻只投放在李三娘身上。劇中略去了粵劇〈留莊配婚〉的搬演,〈逼書設計〉逼休部分也只藉由演員述說帶過,留下後段誆騙分產離家的肇因。留守家宅的李三娘固然少不了兄嫂諸般折磨,別後的劉知遠呢?編劇雖不關心劉知遠是否確為負心漢(唐滌生筆下的劉知遠倒是拒絕了再娶郡主的誘惑,還打了勝仗與等候八年的三娘重逢),觀眾在乎的是下半場全然缺席的他,要如何成全這齣戲呢?

夫郎離家後才是三娘苦辛的開場,因為腹中孩兒的胎動,給了她非獨活的生存勇氣,才能忍受「日間挑水三百擔,夜間捱磨到天明」的苦楚。而經典「磨房產子」段落,場上不走仿擬真實的殘虐路線,也不以虛擬寫意身段象徵,直接藏身道具後,僅以幾次短暫露臉傳達受拒的要求。咬臍云云只是簡單帶過,不只難以滿足觀眾對表演呈現的期待,更削弱了對其受苦遭難所引發的情感共鳴。沒有劉知遠的下半場,戲收在母子相晤的〈白兔會〉,其實即是大家熟知的「井邊會」。情節設計多襲自崑劇〈出獵〉,三娘也藉機展現京崑兩門抱的本事。但好端端一齣京劇何以在此完全溢出了自我敘寫風格,產生如此怪奇的跳躍?令人驚詫的是演出在此便戛然告終,井邊相會後何以就不被納入「別後」範疇,徒留觀眾疑惑滿懷。創作者在書案燈前固然可以縱情馳騁意念,搬上舞台的製作難道也可如此恣意任性?

劇作特意在母子井邊相會前安排了〈偷瓜〉一場,鋪陳渴盼生子的婦人們入園偷瓜求吉兆,從旁映照古代女子得藉由生養兒子鞏固地位的無奈。劉知遠別離前也曾告知三娘:「生下女兒,任你發落;養下兒郎,為劉門存骨血。」李三娘丈夫是父母選定的,卻早早離家從軍;兒子才脫母胎便離母懷,即使曾懷胎產子又如何呢?恍惚中她都要自我質疑這些年的真與幻了。在夢中她化身為吉祥的喜娘,一洗十六年來熬不出頭,被鄉鄰視為渾身不祥歹命婆的難堪。王安祈在《百年戲樓》裡寫了句精彩台詞:「人生的不圓滿,非要在戲裡求! 」戲裡若真能求得個大團圓的美好,或可稍稍寬慰千瘡百孔的現實人生;三娘在戲裡連圓滿都求不得,只能託於縹緲夢境自我欺瞞罷了!

看瓜別‧後(臺灣京崑劇團提供/攝影梁嬌)

劇中除了有名有姓的人物角色外,「瓜」是另一要角。〈白兔會〉前依序是〈摘瓜〉、〈打瓜〉、〈別瓞〉與〈偷瓜〉,失落的是丈夫,瓜精們一直都在。瓜頭老大勾畫臉譜,以淨行出任,其餘小瓜精盡情戲耍頗有龍套武行意味。只是為符合瓜果的外貌,圓滾滾色彩斑斕的諸瓜造型,充滿了兒童戲曲的歡快感,少了精怪為惡食人的兇殘,也不易展露〈打瓜園〉的絕美武戲風采。倘能針對瓜果樣貌量身打造適宜的身段技巧,一如當年的《森林七矮人》以矮子步與踩蹺功法對應人物個頭與樹精身形,當可琢磨出既有吸睛效果又能豐富戲曲本色的新亮點。

《看瓜別‧後》

演出|臺灣京崑劇團
時間|2020/11/29 14:30
地點|臺灣戲曲學院木柵演藝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代戲曲往往流行改編或是新編,因為想要吸引更多觀眾進戲院來看戲;可是,筆者認為在改編或是新編之餘,是不是也要固守傳統?也不要為了改編或是新編而顛覆傳統,不然會連原有的觀眾也流失掉了,同時也有保存與傳承的必要性,這一點真的需要有心做戲曲創新的人三思。(張美瑤)
12月
29
2020
《相看儼然》作為文學改編成戲曲的作品成熟度頗高,透過戲劇語言講述文學情懷,不同劇種同台融合、共敘故事相輔相成,但未有突破原著力度之觀點是較為可惜之處。
5月
27
2024
短短的兩個小時,戲劇情節含括了友情(年兄弟)、愛情、姑嫂情與母子情,集喜、趣、悲、憐之情緣際遇於其中,甚具戲劇性與可看性
5月
21
2024
儘管此次的改編無論在劇情安排或舞台表演上都並非盡善盡美。但是,豐富的劇情轉折、舞台畫面的充分運用與燈光的配合,讓初次觀看戲曲的觀眾更容易接受。當家小生孫翠鳳則承擔了戲曲的傳統表演形式,讓老戲迷們有充分的觀戲享受。整場表演下來觀眾的掌聲、歡呼聲和叫好聲從未間斷,足見此戲在娛樂性方面的傑出表現、觀眾對於此戲的接受程度也很高。
5月
15
2024
《劍邪啟示錄》這些看似破除框格的形式與情節,都先被穩固地收在各自的另一種框格內,最後又被一同收進了這個六格的大佈景裡頭。於是,原本比較單線、或平緩的情節架構,在導演運用上、下兩條空間帶的操作下,能夠立體化。空間搭配情節後,產生時空的堆疊與跳接。
5月
07
2024
實際上,朱陸豪的表演完全無須依賴於布萊希特的論述,導致布萊希特在結構上的宰制或者對等性顯得十分尷尬。問題的癥結在於,贋作的真假問題所建立起的比較關係,根本無法真正回到朱陸豪或布萊希特對於形式的需要。對於布萊希特而言,面對的是納粹與冷戰秩序下美國麥卡錫主義下,世界落回了另外一種極權的狀態;而對於朱陸豪而言,則是在冷戰秩序下的台灣,如何面對為了蛋跟維他命離開家的童年、1994年歐洲巡演時傳來三軍裁撤的失業,以及1995年演《走麥城》倒楣了四年的生存問題。
5月
07
2024
如同《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見石牌上兩邊的那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贋作是假,傀儡是假,裝扮是假,演戲也是假。然而,對藝術的追求是真,對表演的執著是真,對操作的技巧是真,在舞台上的用心呈現及感情投入也是真。如今,布萊希特的身影已逝,朱陸豪的印象仍歷歷在目,儘管透過鍾馗的交集對歷史反思、對過往懷疑,西方理論與東方經驗的激盪、辯證,最終的答案其實也是見仁見智吧!
5月
06
2024
以情節推進而言,上半場顯得有些拖沓,守娘為何化為厲鬼,直至上半場將盡、守娘被意外殺害後才明朗化,而後下半場鬼戲的推展相對快速,而推動著守娘化為厲鬼主要來自於謠言壞其名節,以及鄉里間的議論讓母親陳氏飽受委屈,或許也可說,守娘的怨與恨是被親友背叛的不解和對母親的不捨,而非原故事中受盡身心凌辱的恨。
5月
03
2024
《絕色女妖》目前最可惜之處,是欲以女性視角與金光美學重啟「梅杜莎」神話,惟經歷浩大的改造工程,故事最終卻走向「弱勢相殘、父權得利」局面。編導徹底忘記壞事做盡的權貴故事線,後半段傾力打造「人、半妖、同志、滅絕師太」的三角綺戀與四角大亂鬥,讓《絕色女妖》失去控訴現實不公的深刻力道,僅為一則金光美學成功轉譯希臘神話的奇觀愛情故事。
5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