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為語,在壓縮與延展之間,凝視孤獨的洞《TON618》
3月
12
2024
TON618(黃麗蓉、邱鉦淯提供/攝影周泰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81次瀏覽

文 高于棋(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在學生)

演出簡介首句寫道:「TON618是目前宇宙所知最大黑洞的名字」,一齣以日常切片談論孤獨、情緒的戲,它營造讓觀者進出黑洞的迴圈路徑,會被吞噬,但在停止之後,你還可以逃脫,卻也還是存在下一次的吞噬。

白色投影布幕,幾件小道具(手機、檯燈、書籍、塑膠球等),簡單的舞台構成,兩名演員、獨白、自拍錄影、即時投影及肢體的延展、糾纏,引領觀者走進無以名狀的洞,寂寞且悲傷。

慶典式的吃食,自我起落

戲的一開始,各式各樣的巨大食物:杯子蛋糕、棒棒糖、伏特加等,在投影幕上播放,時而交雜Switch、社交軟體、口紅等,不屬於食物的物件,兩人席地而坐看起來像在野餐,中間擺著一株向日葵,繽紛的塑膠球被擺上白色盤子。兩名演員拿起刀叉,一遍又一遍地切割、進食,他們不斷狂暴地翻找,最後把球丟出去,拉扯野餐墊,像是在爭奪什麼。

渴望透過外物的侵入、刺激來自救,亢奮地用全身去回應,意圖將沉重的自我意識從「我」之中拉出、抽離,卻反而「耽溺」的狀態,虛假無用的掙扎,所以是球、是投影。

於是,再次陷落,演員抽搐、癱倒在地,燈暗。

身體的單、雙合奏,衝突再平衡

單人與雙人,彼此競逐、啃噬,耗盡力氣倒地,像信任遊戲般的無所顧忌地傾倒與反推,手腳彼此纏繞包覆,時而高低錯落,時而平行的位置,無聲地藉由一個又一個的動作,引領關注探討「關係」中的衝突、調和與平衡。

觀眾在之間,尋找自身的觀看位置,往復上升和墜落,帶入不同的情緒狀態。呈現出我們,不只是在愛情上的渴望依賴,卻因為各種生命中的不確定性(順利接住、碰撞諸如此類的),會遲疑、疼痛、難過和快樂,於是選擇欲拒還迎的日常樣貌。

戲的中段,他們各自走向角落,解開繩結、鈕扣,脫去粉色洋裝、襯衫和褲子,隨意地丟在地上,開始自顧自地輪流對著手機自拍鏡頭說話,一場私語呢喃慢條斯理地開展,像是拋開外物、社會既存的束縛,鑽進自己的洞裡,獨自感受回聲,浪一般拍打在心上。

獨與白:自由蔓生的語言,構成了洞

四十五分鐘的戲,唯一有台詞的兩段故事,分別由三段獨白構成,他們開啟檯燈,拔掉插頭,變換位置,插插頭,再次開啟檯燈,對著鏡頭訴說,一鏡到底。

演員們看著自己說話的同時,即時影像投影在布幕上,將五官細節放大,眼神、表情迫近觀眾,使觀眾以兩種方式看著演員說話,「真實」和「影像」空間,去直面那些孤寂的語言,兩個演員的詮釋。


TON618(黃麗蓉、邱鉦淯提供/攝影周泰全)

深掘潛意識,探究內心各自的洞

其一是這樣的,廚房的地板有個大洞,一邊是瓦斯爐、一邊是冰箱,洞裡有螞蟻,那是螞蟻的新家,而「我」往洞裡投放食物。洞越來越大,能夠煮飯的地方越來越小。「我」夢見,螞蟻不滿足於「我」所投放的食物,啃噬「我」的雙腳,「我」的身體變成他們的新家。「我」決定先發制人,吃掉螞蟻。

略帶魔幻寫實的成分,洞和螞蟻的存在與否並不重要,而是「我」內心的投射、隱喻,所顯現出來的樣子。洞隨著螞蟻的啃噬而變大,營造張力,「我」原先選擇放任餵養,以為能和平共處,最終被反噬,決定直面,或說痛下殺手。

其二則是,喜歡在騎機車時自言自語,一個人大哭、大笑,等紅燈的時候又回到若無其事的狀態,回到生活。「我」把所有東西換新,機車破了洞的保護套、衣服、書、鞋子、想法和習慣,想著這樣是不是就會變成「全新」的人。「我」愛他的腳,要再去愛別人的腳。

相較前者,更像是節制地把生活做成標本,細小幽微對於生活的思索,獨處時的自我對話,像是空白時間放任情緒的暫時性流動,忙碌起來便又決定停止。

回放、收拾和安放那些混亂的

劇末,他們回放了兩個故事獨白的影像,像是訴說後,對生活的有些疏離地檢視,撿拾散落在地上的物品、裝袋,淨空舞台,再次盤腿席地而坐,拿出一包真實的餅乾,一邊吃著,一邊互相餵食,輕巧地笑著,一切浮華回歸平靜。

相較於開場的「盛大」,一切緩慢地停了下來,以「恬淡」作為這齣戲的結尾,恰到好處的填補了那個「洞」,所有混亂漂浮的情緒,終於能夠降落,並且找到能夠安放的位置。

《TON618》帶給觀眾的,正是尋找面對「洞」的自處方式,你會充滿矛盾,會慌張、疼痛和耽溺,會感受到難以言喻的陷落,但不要急,這只是一種必經。

《TON618》

演出|黃麗蓉、邱鉦淯
時間|2024/03/01 19:30
地點|不存在劇場(台南市北區正覺街33巷14號)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
索拉舞蹈空間於高雄深耕環境劇場已屆七年,《身體容器_空間與身體的對話》(以下簡稱《身體容器》)對公共場域的感官重構,正是對此一命題進行復返式的叩問:當身體走入特定場域,環境如何介入身體?而那份被喚醒的身體知覺,又是如何在觸發的當下,就地生成為創作本身?
4月
28
2026
於是,無論是難民、旅人,或創作者自身,皆在流動之中透過身體經歷遷徙、穿越與再定位——在空間中被形塑,也在文化中被重新編碼。身體既是承載,也是生成;既是被迫流離的載體,同時也是持續思考自身處境的場所。
4月
27
2026
《織繩界》引人深思之處正在於此:當關係不斷被強化、制度化,並最終凝固為結構時,個體是否仍能在其中保有自由?編舞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讓作品停留在這個持續運作、充滿摩擦且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
4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