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廣宇（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新和興總團」作為90年代進入現代劇場歌仔戲的先驅，曾塑造許多經典劇目進入國父紀念館、國家戲劇院等大型場館演出。近年來第三代江金龍、江陳咏蓁接班，進行老戲再製：如《青蛇》、《哪吒》等；嘗試歌仔戲融合AR；打造戲曲戲樂劇場，挑戰新形式演出。然而當老字號劇團嘗試使用新思維，創新歌仔戲形式及元素，但作為家族戲班，下一代青年演員是否有能力運用唱腔、身段創發角色？傳承與現代劇場手法試驗過程中，如何取捨輕重？這是《青樓淚》的亮點也是挑戰。

新生代須琢磨詮釋　眾新拱月薪傳顯耀

《王魁負桂英》起源於南戲，更經由京劇、豫劇等劇種改編演出，甚至成為歌仔戲國寶廖瓊枝經典劇目之一，歷年搬演不輟。如此龐大的老戲劇碼，有橫跨時代的情感強度，編導如何見縫插針，另闢情感新詮釋？編劇洪瓊芳以「人情」作為《青樓淚》主要核心，修改焦桂英人設身份，使她原是官府千金，家逢變故才淪落青樓，企圖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角度，連結王魁與桂英，形塑二者為同一類型之人。正因如此，桂英愛上王魁，並非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於是當王魁說出一段海洋傳說，闡述包容萬物的海洋特質，便打動桂英落煙花的不堪過往，順理成章埋下一往情深的宣誓。

有別於老戲情節高潮多凝聚在〈陽告〉、〈活捉〉二折，本次演出，編劇增加第四場「交戰」：向內挖掘王魁內心。劇情緊扣桂英出身及高傲堅強個性，使王魁思考在桂英與宰相之女間腳踏雙船的愛情，最後基於桂英必然不願做小，因此寫下休書。可見編劇不走一味追求富貴的「負心漢」老路，極力修整負心動機；也為桂英自盡活捉之心狠手辣，找尋編劇意識下獨特的視角：不是負心之傷害，而是兩人「相知」破碎之痛心。

青樓淚（新和興總團提供／攝影鄭麗華）

如此大篇幅潛入角色心境之劇本，加上劇團總監江陳咏蓁讓青年演員黃于宸、邱怡婷「同台共飾，重複扮演」焦桂英一角。雖兩人扮相類似，形貌不會突兀，但這樣的雙演設計，在年齡平均二十歲的演員，確實可能因缺乏生活歷練或作表不穩定，而失去戲劇張力，產生形神落差。例如唱腔方面，黃于宸甜美聲腔著實能為青樓時期的桂英，增強傲嬌、堅硬個性，但轉入第五場「攔轎」時，換作苦旦裝扮，並無太大轉換，使得受拋棄的悲戚與不甘，無法準確塑造；反倒與邱怡婷比較，邱怡婷飾演的桂英質問海王爺時，【都馬搖板】與【散板】的鬆緊度拿捏及眼神之展現，比較令觀眾感受苦旦聲情。

於是，青年演員的表現凸顯出一齣主要人物不多的劇目，作表詮釋容易牽一髮而動全身，細膩繁複的情感活動必是重中之重。倘若眼神飄散不定，或聲腔口吻無法相合扮飾之人物，勢必削弱角色。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角色數量不多，也容易展現演員風采。

例如男主角王魁，是由劇團第四代江怡璇飾演。作為廖瓊枝老師曾經的習藝生，也曾師承朱海珊、朱陸豪老師，在眾多青年演員中，確實盡展演員能量。無論是在第一場落魄的指責、第三場高中時的得意略帶不安、第四場內心交戰、第七場索魂時的懼怕，都精準塑造王魁心路歷程，做出不同情感層次。唯美中不足是唱腔的輕重拿捏，容易忽大忽小；以及在第六場「質問」，出現不合邏輯的台詞錯置。而近年來江怡璇多擔綱劇團要角，作為家族戲班第四代，令筆者反思的是，倘若無前輩藝師傍戲，是否有能力引傍其餘青年演員？新世紀戲曲中，單純「人捧戲」似乎太過冒險，何況家族劇團新生代必須面面俱到地觀照劇團未來發展，如何讓老字號劇團藉由新生代演員擦亮金字招牌，值得深思。

打破舞台形式調度　宜思索求新之意義

《青樓淚》導演陳煜典有意在外在形式打破傳統戲曲的程式性：從第一場「初識」，調度許多飾演歌伎的演員從劇場第九排亮相登場，並於兩側座位坐定，讓中間前排觀眾沉浸在青樓氛圍中，這在歌仔戲劇場極為少見；無獨有偶，後段情節也多次讓王魁、桂英從第九排亮相，再步向中間舞台。然而如此調度是否有必要性？

青樓淚（新和興總團提供／攝影鄭俊德）

例如在第四場「交戰」，為呈現王魁內心掙扎，許多角色手持蠟燭從第九排走向舞台，並由王魁吹熄盞盞蠟燭，忽明忽滅中，其想法愈趨堅定，最後決定拋棄桂英。本場導演手法讓獨角戲透過意境醞釀氛圍，推進情節，著實畫龍點睛。

但頻繁使用觀眾席中排出場的方式，則造成劇場中間前排觀眾的觀看障礙；並且演員調度會牽引觀眾視域，此出場方式使得觀眾視域無法聚焦於中央舞台，導致情節無法緊湊。倘若調整角色出場位置，或改變舞台形式，不失為未來劇團再製時的另一思考。

至於此次雙演桂英，確實讓觀眾看見新和興致力薪傳，而雙演也容易收束情節、加強戲劇效果：例如第二場「盟誓」，當桂英向王魁述說往事時，舞台畫出時空光區，由另一位桂英演繹過往；第七場「索魂」，當黃于宸飾演的桂英傾訴絕義時，另一位桂英則攀上桌子，疊加內心怨恨深度。同時在合唱、索魂時的水袖、鬼步等功法，也成功強化兩人表演強度。但雙演亦會造成導演調度困難，例如在第六場「質問」，兩位桂英需前後說台詞，便使另一位桂英沒戲時成為背景。雙演設計固然吸引觀眾，但兩位皆為青年演員，新手法與新演員功底能否撐起戲劇張力，孰輕孰重需要再做思索。

走過一甲子的新和興，過去也曾創辦「新和興歌仔戲補習班」，培養新生代演員。如今一台戲大膽使用青年演員，雖為傳承似乎有些冒險。現今歌仔戲界多半是「母雞帶小雞」方式進行傳承，倘若要將新生代演員演出定位成劇團特色，未嘗不可。但現代劇場手法多元，演員在表演藝術上的發揮仍是根本，若功底不紮實，容易被導演手法、舞台技術稀釋整體演出。身為第四代的家族戲班，擁有固定演員，又為地方傑出演藝團隊，必須正視此問題，相信在老幹新枝相互傍戲下，能逐步消弭演員斷層，昇華新生代與新思維，持續提升劇團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