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非敘事推展身體敘事:一場《心碎蠻荒之旅》
3月
22
2023
心碎蠻荒之旅(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84次瀏覽

文 陳佳伶(專案評論人)

當我們坐進觀眾席,等待節目開演後,首先感受到的會是什麼?幽微的燈光無助於快速辨識出舞者動作,反倒是音樂恰似要填補之前等待的空檔,二個段落的吉他聲率先奔流而出,歌曲充盈滿貫於整個空間,似曾相識的音樂十分撩撥記憶,無從憶起是否真確聽過,但近演出中場時,這首歌又重複現聲,形成二段組曲,對我來說是從雜揉了Bossa nova風格的獨立音樂開始,緊接著野性的西部樂曲,再接續不含人聲的電子舞曲,舞作結尾在和起始歌曲節奏相似,但唱腔更為呢喃鬆弛的曲風。同被歸類在抽象藝術領域的音樂和舞蹈,發揮在這部兩者兼有,且勢均力敵的作品中,音樂是否有帶領我們更加親近舞作,或是藉著不同的創作媒材疊加了彼此的多義性?在非敘事性的舞作中,滿版的音樂確實大幅擴充了我們的感受。

墊起腳尖的舞蹈動作湧現於作品中,它讓需要大量擺動關節、扭轉肢體的舞者,必須克服顛簸,比上如履平地時,付出更多的穩定性,觀者幾乎都能臆測在透薄舞衣下的小腿肌,是如何緊繃結實地全力在運作,但我們同步能感受到舞者的前腳掌,正透過地板的反作用力來支撐身體動作,就像是穿上了一只隱形的玻璃高跟鞋,高跟鞋在其長遠的發展歷史中,並不單獨專屬於某一性別,到了現代由於時尚造型需求,才歸類於女性,另採取男性觀看的角度欣賞,忽略了它的不舒適,與不合乎身體力學,全盤以延長肢體的美感來看待,但在舞作中我認為編舞家創造了一種中性且均質的身體,舞者們演繹的是共有的感性肢體,基於在愛情中我們所能感受到的大量情緒,從最美好到最哀傷的快樂既痛苦分級表中,解析與拆分情感在身體上的表現,唯有從獨立的個體中發散,並不評判男性無法如此性感,也不妄語女性不可能堅毅,他們也不推舉與拉扯彼此,就是在群我關係中展現自己,適度中與對方互助與扶持。

親膚透薄的舞衣上蔓生著形式各異的圖騰,唯有那顆炙熱的紅心是人人共有的,有些驚訝於那些看似自然叢聚的有機植物上,竟然飽含著心緒、蓄積著情感,對我來說情緒是隱藏在如心臟的瓣膜間,最隱而不顯、難以察覺的,但在這裡它卻是赤裸般地昭然揭露於皮膚最表層,像是舞爪張揚的刺青,積極地想標註出自我。或者那也正是在反映一種加諸於身上的目光,被標籤化的個體,像是束縛形體的薄膜,隱然被主體的動能所制約,卻也反客為主地牽動被包裹在內部的身體,就像舞者甫一出場的段落,身體被包覆在微弱的燈光中,我們僅能以輪廓分辨他的動作,無法觀得全貌,只能等待黑暗逐漸從軀體上剝落始能看清,就像是觸覺體感的感官能力,跨到肉眼視覺可見材質上的一個交涉過程,又像是另一幕滿場紅光忽見單束綠光投射至舞者身上,從撞色強烈的視覺裡,延遲感受那短暫不存清透般的膜。又或者在具象化、外顯的情感中還包含著另種層次,藉由擬似刻蝕於皮膚上的痛感,指向另一種內心的痛楚,回應於題名對於愛情的指涉。 

《心碎蠻荒之旅 》

演出|以色列L-E-V舞團
時間|2023/3/1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