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非敘事推展身體敘事:一場《心碎蠻荒之旅》
3月
22
2023
心碎蠻荒之旅(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46次瀏覽

文 陳佳伶(專案評論人)

當我們坐進觀眾席,等待節目開演後,首先感受到的會是什麼?幽微的燈光無助於快速辨識出舞者動作,反倒是音樂恰似要填補之前等待的空檔,二個段落的吉他聲率先奔流而出,歌曲充盈滿貫於整個空間,似曾相識的音樂十分撩撥記憶,無從憶起是否真確聽過,但近演出中場時,這首歌又重複現聲,形成二段組曲,對我來說是從雜揉了Bossa nova風格的獨立音樂開始,緊接著野性的西部樂曲,再接續不含人聲的電子舞曲,舞作結尾在和起始歌曲節奏相似,但唱腔更為呢喃鬆弛的曲風。同被歸類在抽象藝術領域的音樂和舞蹈,發揮在這部兩者兼有,且勢均力敵的作品中,音樂是否有帶領我們更加親近舞作,或是藉著不同的創作媒材疊加了彼此的多義性?在非敘事性的舞作中,滿版的音樂確實大幅擴充了我們的感受。

墊起腳尖的舞蹈動作湧現於作品中,它讓需要大量擺動關節、扭轉肢體的舞者,必須克服顛簸,比上如履平地時,付出更多的穩定性,觀者幾乎都能臆測在透薄舞衣下的小腿肌,是如何緊繃結實地全力在運作,但我們同步能感受到舞者的前腳掌,正透過地板的反作用力來支撐身體動作,就像是穿上了一只隱形的玻璃高跟鞋,高跟鞋在其長遠的發展歷史中,並不單獨專屬於某一性別,到了現代由於時尚造型需求,才歸類於女性,另採取男性觀看的角度欣賞,忽略了它的不舒適,與不合乎身體力學,全盤以延長肢體的美感來看待,但在舞作中我認為編舞家創造了一種中性且均質的身體,舞者們演繹的是共有的感性肢體,基於在愛情中我們所能感受到的大量情緒,從最美好到最哀傷的快樂既痛苦分級表中,解析與拆分情感在身體上的表現,唯有從獨立的個體中發散,並不評判男性無法如此性感,也不妄語女性不可能堅毅,他們也不推舉與拉扯彼此,就是在群我關係中展現自己,適度中與對方互助與扶持。

親膚透薄的舞衣上蔓生著形式各異的圖騰,唯有那顆炙熱的紅心是人人共有的,有些驚訝於那些看似自然叢聚的有機植物上,竟然飽含著心緒、蓄積著情感,對我來說情緒是隱藏在如心臟的瓣膜間,最隱而不顯、難以察覺的,但在這裡它卻是赤裸般地昭然揭露於皮膚最表層,像是舞爪張揚的刺青,積極地想標註出自我。或者那也正是在反映一種加諸於身上的目光,被標籤化的個體,像是束縛形體的薄膜,隱然被主體的動能所制約,卻也反客為主地牽動被包裹在內部的身體,就像舞者甫一出場的段落,身體被包覆在微弱的燈光中,我們僅能以輪廓分辨他的動作,無法觀得全貌,只能等待黑暗逐漸從軀體上剝落始能看清,就像是觸覺體感的感官能力,跨到肉眼視覺可見材質上的一個交涉過程,又像是另一幕滿場紅光忽見單束綠光投射至舞者身上,從撞色強烈的視覺裡,延遲感受那短暫不存清透般的膜。又或者在具象化、外顯的情感中還包含著另種層次,藉由擬似刻蝕於皮膚上的痛感,指向另一種內心的痛楚,回應於題名對於愛情的指涉。 

《心碎蠻荒之旅 》

演出|以色列L-E-V舞團
時間|2023/3/1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海風—漂亮之島》從白鷺鷥的飛翔,到一首首熟悉的島嶼旋律,試圖將地方意象置入芭蕾的身體之中。而在這場演出裡,筆者所尋找的,正是「島嶼」究竟發生在何處。
9月
03
2026
於是回到最初的問題:什麼是「寶寶劇場」?觀看《再見,馬麻!》之後,我想它未必只是專門為寶寶打造的劇場,也不是讓大人試圖退回寶寶的視角,而是讓兩種不同的觀看同時存在於劇場之中。
8月
26
2026
這兩個跨越三年的畫面疊合在一起,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共通結構:被看這件事本身,亦具備了主動觀看的性質,而她始終流動於這場雙向關係之中。她所處理的,從來不是要不要被外界看見,而是觀看這件事本身,還能開展出什麼樣的可能。
8月
19
2026
雙舞作分別回望了創作歷程與個人生命史:《在命名之前》呈現的是創作者如何形成作品,而《對話關係》則試圖回答創作者如何成為今日的自己。兩部作品共同指向的,不只是成果,而是經常被隱藏的生成歷程。
8月
18
2026
《熱刺紅》將對立元素的差異處並列放大,力量/脆弱、控制/生長在同一空間中彼此滲透,異質性持續存在於同一空間之中,促使觀眾重新感知自然/人工、展示/建構之間的變動關係。
8月
18
2026
照護者終將成為被照護者,狂歡的身體也終將走向衰老,而那些今日被視為正常的身體,不過只是生命歷程中的暫時狀態。於是,作品真正留下的提問,不再只是如何照顧他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依賴並非失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命條件。
7月
23
2026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