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非敘事推展身體敘事:一場《心碎蠻荒之旅》
3月
22
2023
心碎蠻荒之旅(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85次瀏覽

文 陳佳伶(專案評論人)

當我們坐進觀眾席,等待節目開演後,首先感受到的會是什麼?幽微的燈光無助於快速辨識出舞者動作,反倒是音樂恰似要填補之前等待的空檔,二個段落的吉他聲率先奔流而出,歌曲充盈滿貫於整個空間,似曾相識的音樂十分撩撥記憶,無從憶起是否真確聽過,但近演出中場時,這首歌又重複現聲,形成二段組曲,對我來說是從雜揉了Bossa nova風格的獨立音樂開始,緊接著野性的西部樂曲,再接續不含人聲的電子舞曲,舞作結尾在和起始歌曲節奏相似,但唱腔更為呢喃鬆弛的曲風。同被歸類在抽象藝術領域的音樂和舞蹈,發揮在這部兩者兼有,且勢均力敵的作品中,音樂是否有帶領我們更加親近舞作,或是藉著不同的創作媒材疊加了彼此的多義性?在非敘事性的舞作中,滿版的音樂確實大幅擴充了我們的感受。

墊起腳尖的舞蹈動作湧現於作品中,它讓需要大量擺動關節、扭轉肢體的舞者,必須克服顛簸,比上如履平地時,付出更多的穩定性,觀者幾乎都能臆測在透薄舞衣下的小腿肌,是如何緊繃結實地全力在運作,但我們同步能感受到舞者的前腳掌,正透過地板的反作用力來支撐身體動作,就像是穿上了一只隱形的玻璃高跟鞋,高跟鞋在其長遠的發展歷史中,並不單獨專屬於某一性別,到了現代由於時尚造型需求,才歸類於女性,另採取男性觀看的角度欣賞,忽略了它的不舒適,與不合乎身體力學,全盤以延長肢體的美感來看待,但在舞作中我認為編舞家創造了一種中性且均質的身體,舞者們演繹的是共有的感性肢體,基於在愛情中我們所能感受到的大量情緒,從最美好到最哀傷的快樂既痛苦分級表中,解析與拆分情感在身體上的表現,唯有從獨立的個體中發散,並不評判男性無法如此性感,也不妄語女性不可能堅毅,他們也不推舉與拉扯彼此,就是在群我關係中展現自己,適度中與對方互助與扶持。

親膚透薄的舞衣上蔓生著形式各異的圖騰,唯有那顆炙熱的紅心是人人共有的,有些驚訝於那些看似自然叢聚的有機植物上,竟然飽含著心緒、蓄積著情感,對我來說情緒是隱藏在如心臟的瓣膜間,最隱而不顯、難以察覺的,但在這裡它卻是赤裸般地昭然揭露於皮膚最表層,像是舞爪張揚的刺青,積極地想標註出自我。或者那也正是在反映一種加諸於身上的目光,被標籤化的個體,像是束縛形體的薄膜,隱然被主體的動能所制約,卻也反客為主地牽動被包裹在內部的身體,就像舞者甫一出場的段落,身體被包覆在微弱的燈光中,我們僅能以輪廓分辨他的動作,無法觀得全貌,只能等待黑暗逐漸從軀體上剝落始能看清,就像是觸覺體感的感官能力,跨到肉眼視覺可見材質上的一個交涉過程,又像是另一幕滿場紅光忽見單束綠光投射至舞者身上,從撞色強烈的視覺裡,延遲感受那短暫不存清透般的膜。又或者在具象化、外顯的情感中還包含著另種層次,藉由擬似刻蝕於皮膚上的痛感,指向另一種內心的痛楚,回應於題名對於愛情的指涉。 

《心碎蠻荒之旅 》

演出|以色列L-E-V舞團
時間|2023/3/1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
《火鳥》與《春之祭》並不是那麼高深莫測的作品,縱然其背後的演奏困難,但史特拉汶斯基所帶來的震撼、不和諧與豐富的音響效果,是一種直觀而原始的感受。《異》所呈現的複雜邏輯,興許已遠遠超過了觀眾對於樂曲所能理解的程度,加上各種創作素材的鬆動,未能俐落地展現舞蹈空間舞者的優勢,對筆者而言實屬可惜。
5月
31
2024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