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捷瑄（報社記者）

依稀記得在老三台的時代曾跟著家中的長輩看過《鎖麟囊》，如今想知道那時長輩看到了什麼，於是看到國光劇團的演出就買了票。

看著薛湘靈從富有到落難，她的善良不只在富有時把貴重的珍寶贈予趙守貞；還在於飢餓中把手邊僅有的一碗粥給了晚來一步的老太太，只因老太太讓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雖然薛湘靈是對嫁妝挑三撿四的千金小姐，畢竟是個通曉義理之人，既捨財寶也捨「鎖麟」早生貴子的寓意，相信行善積德才有福報，唱出「這都是神話憑空造，自把珠玉誇富豪，麟兒哪有神送到，積德才生玉樹苗」。

到盧家幫傭時，薛湘靈觸景生情，「一霎時，把七情俱已味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悲傷到谷底時彷彿生命根本的韌性才能浮出，音樂又轉快版唱出體悟：「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雖說《鎖麟囊》劇本好，是什麼人演都演不壞的「戲保人」，然而沒經過悲傷五階段或人生歷練恐怕也難以傳達此間心情的曲折。

看完戲帶著滿滿的感動回家，猶覺意猶未盡，試著在網路上尋找老三台的版本，意外發現了國光劇團的「現代化」手法。有兩個改本可供比較，一是出自華視《顧正秋劇藝精選》（簡稱顧版），演出年代不詳；另一是1995年台視《戲曲你我他》播出中國京劇院來台演出，李世濟飾薛湘靈的版本（簡稱李版）。

國光劇團在演出先後於臉書發文強調，「這次演出版本更由唐文華老師精煉情節、收攏節奏」^【1】、「唐文華老師主排剪裁細膩，調度合宜，節奏流暢又緊湊⋯⋯^【2】」以下簡稱唐版。

唐版故事主軸沒變，但小人物在「精煉情節」的前題下被大量裁減。早期兩個版本都是以老少儐相拌嘴開場，宛如從街坊鄰居的角度帶著歡眾看薛家的興衰，儐相父子也有更多對話，穿插在整部戲中，引領著劇情支線與主線交錯進展。李世濟在訪談中說，該版本幾乎是一字不改地呈現。

唐版老少儐相的重要性明顯減弱，兩位儐相在中段出現，話沒兩句就指責對方是勢利眼，好似素不相識的路人吵起架來，全無倫理框架，這突兀的串場很難被視為笑料。唐版的編排雖然讓主角的戲分相對於全劇的比例增加、集中，但原劇本豐富的社會脈絡也被截斷了。在兩女出嫁後，眾鄰人說三道四，議論紛紛，此時顧版飾演老管家薛良的周亮節說，「富者不能久富，貧者不能久貧，有道是東風長向北，北風也有轉南時。」這句話不僅為薛湘靈的命運轉折埋下伏筆，甚至替《鎖麟囊》的原創者、程派創始人程硯秋道出此劇的勸世意味。

據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的研究，程硯秋本人曾說，「當時編演此劇，是因為看到了社會上貧富之間的矛盾，貧者困頓流離，富者卻恃財驕矜，心中頗有所感⋯⋯就編為劇本，想藉此對有錢的人們作一個諷勸。」^【3】

在鄰人、儐相看熱鬧的烘托下，穩重寬厚的老管家如智者般道出世間無常。這些人物的存在雖然微小，卻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鎖麟囊》的價值何在？

誕生於1940年的《鎖麟囊》戲劇性地經過了兩岸分治及兩地的思想審查，其原始劇本奇蹟似得因為大眾的喜愛，大體不變地被保留了下來。或許有人說，這善有善報、知恩圖報的故事過於「封建」、「迂腐」，然而當政治正確的語言被拋棄，人們依舊喜愛薛湘靈的善良及其在困頓中放下身段的昇華，這不正好說明了這齣戲經得起考驗的「永恆價值」嗎？那麼演出這部老戲時，一代又一代的演員的任務，不就是盡其所能地貼近這個核心嗎？

脫離社會關係的故事

或許在短影音興起的世代，唐版擔心原劇本拖沓、冗長，將緊湊當成第一要務，但失去了綠葉的故事架空在社會關係之上，這種抽離或許反映了現代人的不安與茫然。

慕尼黑愛樂管弦樂團音樂總監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1912-1996）是以「慢」出名的指揮家，對於音樂，事實上他不執著於節拍器的快慢指示，他的終極目標是透過樂音再現作曲家的思想，並與觀眾一起達到那樣的高度。他說，「如果你覺得太快或太慢，是因為你不在其中。」^【4】

小人物的說三道四絕不多餘，問題是能不能讓觀眾理解這些角色、這些橋段的意義。顧版沒有華麗或科技的背景，但演員更樸實與從容，好像前一刻還在身邊，下一刻便到了台上那般自然。這種放鬆，似乎是排練嚴謹的現代戲劇已經看不到的品質。

向內在探索的創新

在娛樂如此競爭的時代，傳統戲曲或許不小心就會陷入創新強追症，覺得非得有所改變才能吸引新觀眾，或者非得如短影音，在極短的時間內給予觀眾刺激。老劇本不可能原封不動，因為即使不刻意改編，新的演出都仍有其「當代性」。然而，表演的創新並非刻意為之，除卻舞台、科技、轉場這些具體元素，「貼近劇作家的思想」看起來不酷炫，卻相對真實；改編應該是為了藝術家、 觀眾的心靈提昇而改。

離然西方的表演藝術在現代人的生活中已經非常普及，但只要看過京劇，相信觀眾都會體驗到這不輸義大利歌劇。中國詩詞、演員身段之美、儒釋道的天地觀，正是傳統戲曲歷久彌新、開發新觀眾的優勢。

衷心期盼國光劇團不要怕觀眾不耐煩，從內在挖掘老戲的價傎，讓老戲迷聽戲繼續為演員喝彩，也讓新觀眾體驗老戲深刻的內涵與人情味，一腳走入京劇的世界。

注解

1、國光劇團臉書發文，發文日期：2025.1.10。

2、國光劇團臉書發文，發文日期:：2025.3.22。

3、王安祈，《戲劇研究》14期，〈京劇影音製作的商業、權力與政治－－以程派《鎖麟囊》等劇為例〉，2014.7，頁82。

4、Sergiu Celibidache "You Don`t Want Anything, You Just Let It Happen" (Documentary w Subtitles,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