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屁聲而存在的悲涼感《放屁蟲》
8月
22
2012
430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37次瀏覽
吳政翰

2012/08/18 19:30

日本年輕導演神里雄大所帶來的《放屁蟲》,以外表詼諧卻內裡冰冷的戲劇語言,反映日本近來經歷海嘯、地震、核害等災難所帶來的省思,同時對日本民族的自我優越感和排他主義提出質疑,更呈現了對基本人性的感慨,彷彿用屁聲疾呼:「這世界被弄得連屁也不是,人類是在搞屁啊!日本人看別人是屁,自己也不過是個屁罷了。」

本劇的背景設定於西元2032年,日本由於受到地震和核災的影響,當地居民大多出走,境內紛紛被外來移民取代,人口組成日益混雜,種族與文化已然產生斷裂。舞台上除了後方堆滿廢棄的鐵鋁罐和寶特瓶,以及上舞台中央懸吊著牛的屍體,徒留空蕩和漆黑,儼然呈現出一片宛如黑洞般的末世景象。踏入了這個黑暗之地的是一對外來移民的父子,他們對文化的省思不一,父親堅守舊有的文化傳統,而兒子則自覺文化差異,對國族和身分認同問題感到焦慮,這世代間的鴻溝形成了本劇的另一層斷裂。

國家瀕臨崩解,斷裂不但出現在社會種族間、人物關係間,在角色的動作和其意義間亦可見一斑。劇中人物的行動有時被重新定義,有時甚至根本不被定義。角色不停地重複一些日常生活的動作,尤其當劇中每位人物初次「亮相」時,他們反覆進行著特屬於自己的同一組動作。父親不斷猥褻地舔舌頭、朝空中揮手,兒子重複挖鼻孔、吃鼻屎、刷大腿的動作,母親不停地翻滾、摔倒、爬行,另一位身穿標準制服的學生(或上班族?)一直「快要」跌倒,卻從未真的跌倒。劇中男女做愛的動作反覆進行,漸漸地動作被獨立出來持續進行,男子於是開始幹地板、幹電視、幹空氣。這些看似再平常不過的動作無來由地重複,反覆進行直到變得機械化,逐漸失去其功能及所對應的意義,這之中所呈現出來的荒謬,讓我們不禁莞爾一笑。

在導演獨特的處理手法中,這些動作本身不僅有時無法對應我們平常所熟悉的意義,在某些地方也與語言內容產生斷裂。當角色說台詞時,所做出來的動作可能是另一回事,與台詞無關。我們可見導演藉由重新建構動作和語言的關係,對語言的內容提出質疑。我們因角色的肢體而發笑,卻連語言的內容也給笑了進去。是故,導演雖質疑語言內容,但並沒有解構語言,語意仍然存在,反而是藉由角色動作的荒謬來襯托出語意的荒謬。同時,肢體的不斷重複以及語言和行動的相互失焦,就好像爵士樂裡反覆出現的節奏,以及音樂因為即興而產生「刻意」拖拍和失序的情形。從這動作和語言相互悖離的互動中,導演重組了一種視聽交融的劇場語言,探討語言內容的荒謬,使這齣戲頗有貝克特戲劇的幽默、深沈及音樂性。

導演也以「詭辯」的方式,諷刺日本政府和社會利用語言來操弄事實。角色把太陽能量、牛丼、暗黑物質這三者看似無關的東西,在胡亂推論過後硬是扯在一起,同樣的手法也用來竄改日本歷史,包括珍珠港事變、美軍佔領沖繩及廣島原子彈等事件,結果歸論「如果日本是美國的一州,日本就不會被原子彈攻擊了!」爾後,歷史充其量只是個數字,事件發生的年代可以任意改變,從1990 改成 1190 又變成 1790。最後,歷史教科書被丟進上舞台的廢棄物堆中,彷彿在說「歷史」的概念已不復存在。

導演諷刺自家人對於外界災難事不關己的態度,更是一針見血。在戲裡,日本人被當成「牛」,只知道進食和服從,鎮日看電視發呆。螢幕裡出現藍天白雲綠地,與外面環境的黑暗和崩毀形成強烈對比,「日本牛」卻看著電視聊以自慰,忽略外界;電視裡接著出現摔角比賽,就像是現實中人類的自相殘殺,成了觀者的娛樂消遣;電視裡也出現了教學節目,導演似乎也藉此暗示日本人已形同牛一般沒有思考能力,對於一切資訊照單全收。

整齣戲,屁聲不斷,人因放屁而感到存在。當人的思考已退化成跟牛一樣時,就只剩放屁這種生物性動作可以用來作為認同,那麼人跟屁也沒啥兩樣了,每個人都只是宇宙間的一個小小屁聲,不論日本人和外來者都是,如同劇中角色所說:「在黑暗中,屁稍稍地延伸了我孤寂的存在。」這齣《放屁蟲》的屁聲很響,不臭卻很「酸」,還多了一點傷感的味道。

《放屁蟲》

演出|日本岡崎藝術座
時間|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移民認同、人口老化、核能輻射災害、民主制度的質疑、缺乏歷史觀,種種諷刺,都以如此無厘頭方式攪和揭露,重點不在理性辯論,而在感性表態。合不合理無所謂,顛顛倒倒就是放屁抗議。吃、躺、交合、去死,人獸無分,說理無用,不如以身體感受不合理的存在。(林乃文)
8月
21
2012
才30歲的日本年輕導演神里雄大,在臺北藝術節推出的作品《放屁蟲》中,我們看到其充滿導演個人風格,毫不妥協的憤怒姿態,勇敢銳利地,將日本放在世界的觀點做歷史的思考,雖然作品思維不見周全,技法招式也是捉襟見肘,不過從劇場演出一直維持著的飽滿能量,仍然可以看出,神里雄大是相當有潛力的國際級當代劇場導演。(謝東寧)
8月
20
2012
表演所留有的諸多空隙,讓「遊戲」中大量的關係實踐尚保有一些與「戲劇」的展演論述相抗衡的能量。甚至於當「戲劇」的意義能夠透過身體擴展為對於現實的注視──如雖然身處奇幻的想像,但死亡的現實注定了主角與祖父的失之交臂──時,過去與現在的交替也可以成為解構歷史記憶中認同本質的批判性立場。
7月
19
2024
《清潔日誌 No._____》無疑是一齣具有積極正面的社會戲劇,導演以「類紀實」的手法來呈現這些真實存在於社會的故事,並期許觀眾在觀看時都能夠「感同身受」所有角色的情感與生活。但也正因為這樣的演出方式,使觀者在觀看時不免會產生一種蒼白的無力感,究竟經歷過後所喚起的情感能夠改變何種現況?
7月
18
2024
烏犬劇場標榜以劇場創作作為「行動研究」,因此這個演出某種意義,是反映劇團對戰爭的研究思考,一年前即開始著手田調,半年前產出劇本,不斷進行修改;因此文本背後的史實資料相當豐富,即使取其一二稍加揭露改寫都已是現成題材,但烏犬劇場不願直書事件,堅持「戲劇轉化」,以意念、情感去「附身」穿越劇場敘事,刻意淡化事件的因果邏輯。
7月
16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6月
28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