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世代的遊牧《我的50呎豪華生活》
8月
26
2016
我的50呎豪華生活(影話戲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97次瀏覽
范博淳(社會人士)

希臘神話有一個故事,講述西西弗斯受到諸神嘅懲罰,要喺地獄不斷推一塊巨石上山;上到山頂,巨石又會自動碌返落山腳,佢每日都要重複呢種徒勞無功嘅工作,直到永恆。後人有­一個講法,話諸神並唔係用「推石頭」嚟懲罰西西弗斯,而係用觀念,用「我永世都要推石頭實在太慘」嘅呢個觀念。西西弗斯知道自己改變唔到命運,佢唯一可以做嘅,就係繼續推­石頭。直到有一日,佢發現佢可以蔑視自己嘅命運,甚至用享受呢個過程嚟去否定諸神對佢嘅懲罰,於是,佢感覺到自己係快樂嘅。

西西弗斯之歌 / My Little Airport / 詞曲:林阿P

幾年前曾經去香港旅遊一次,出國旅遊這種事對我來說是很稀少珍貴的事情,畢竟基於預算考量,我實在沒甚麼心思規畫出國旅遊。而香港那一次,幾乎已經注定在我飛黃騰達、至少可以負擔比較好的飯店以前,不會再去香港旅遊了。

那時住的是青年旅館,非常小,一間房頂多四坪吧。放了兩張上下舖,入住後行李一放,連圍著小桌的空間都沒有,行李箱打開後連走道都顯得舉步維艱。因為太小;也或許是因為沒有這種習慣,或是兩者都是,這房沒有玄關,外出鞋穿了就走進房,換了拖鞋就在房內走動,地板顯得灰撲撲的,房內唯一的淨土就是床鋪,只可惜攤開了毛巾換洗物盥洗用品,床鋪也顯得侷促,無法忍受但確實忍受著,洗了澡沾濕了的腳底板,和抖滴的水珠落在地上,和灰塵溶在一起。

浴室是狹窄的,蓮蓬頭開了會濺到馬桶,水珠打落地面、馬桶甚至馬桶中,無從分辨那些反射的水珠從哪兒來,只是覺得心裡不舒服。洗頭洗身體時左碰右碰,剛潔淨的身體總覺得就是馬上又染上了陳舊磁磚的污漬。晚上睡時,小,就覺得小,忍受著冷氣、電扇的聲音,腳丫若有似無的污痕或是小石子、灰塵總覺得就是爬著攀附上,然後睡去。那就是我對香港的第一個印象,也一直是如此。小、狹窄。

《我的50呎豪華生活》選擇住宅議題來當作主線,從熱鬧模擬房仲員推銷的場合開始,觀眾最先代入的角色,就是「我」,買不起房、租不起房的我。在推銷員天花亂墜的描述中,僅有50呎的「豪華套房」成了一應俱全的機能性豪宅,廚房衛浴客廳房間、情侶入住招待親友都沒有問題。但隨即感受到的是,劏房脆弱廉價的木板隔間(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木屑扎到皮膚),荒唐的隔音與狹窄的空間。劇中設計讓三到四人一組,待在模擬的劏房之中,感受個中滋味。同時可以聽到外在的吵鬧聲,與可聯想的糟糕治安:妓女、販毒、竊盜、問題鄰居與家暴...,彷彿全世界的社會底層都將與這劏房同進同出。

寬敞的演出場地,硬是為了這個橋段,隔出了十六間存在意義只有十五分鐘的布景隔間,在昏黃紅暈的燈光下像極風化街,撕破的卡通貼紙黏在牆上,空間盡是一股欲蓋彌彰的陳破味。場地為了不同劇目的需求,左切右割,倒也像是香港現在住屋環境的寫照,大房割小房、小房割劏房、甚至劏房還能再割成棺材房。寫實的切割漸變為寫意的切割,甚至最末一幕的投影演出甚至帶著一股魔幻,下方實景與上方投影互動,從前幕演員與觀眾共處一室的共演轉為沙盒,狹小擁擠的空間在投影設備上壓迫營造為自成一魔幻的視覺。

自開場的高互動性,打破第四面窗,演員化身為劇中角色引導觀眾體驗與感受,到第四場開始漸漸地戲劇不再與觀眾有直接的互動,頭先的歡鬧戲謔已然消失,誇張的狂笑轉為無力且無從反抗的微笑,《我的50呎豪華生活》瀰漫著一股無以對抗的抑鬱,看不見未來的青年不如想像中憂鬱詩意,壓迫他的是一整個世界的現實,悲憤與無力甚至無法發洩,因為他今晚得睡在劏房的地板上,家中唯一的隱私空間:上格床,已過了使用時限,妹妹躺在上面。妹妹看見的是劏房劃分出來的階級落差:「我從來沒有去過別人家,也不曾邀請同學來我們家,我不知道他們的家是不是跟我不一樣」,青年看見的是沒有希望的未來:「有人說三十而立,人過了三十還住劏房是可恥的。我今年二十七,我不知道我三年後是不是有可能從地上睡到上格床」。劏房居住環境的低落,吵雜、喧鬧、犯罪,以及公共安全上的疑慮,電路、瓦斯、防火都充滿問題,但也無法輕易搬出,他就像一個底層勞工的爛工作一般,你恨他;但你不能沒有他。住在劏房,除了對於生活的不便與痛苦、對於生命受到威脅的驚怕,更甚者是經濟基礎弱勢下,隨時都有可能被終止契約、流落街頭的不確定性。

《我的50呎豪華生活》

演出|影話戲
時間|2016/08/18 14:30
地點|表演36房屋頂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哥哥從內在的私密空間,走向人群聚集的外在空間。妹妹則從個人的文字世界,漫遊至更廣大的想像空間。代表新世代的兄妹兩人,用行動與意念,展現追求心靈自由的決心。 (羅家玉)
9月
01
2016
在地板上演出並透過攝影放送到螢幕讓觀眾看到垂直畫面。這齣地板的演出講述了劏房家庭如何受困其中的小戲劇。在私領域中劏房形成了一種邏輯設計(device of logic)往公領域擴散,無論戀愛、求學、就職與家庭關係都被這個困境左右。(印卡)
8月
30
2016
戲中兩段獨白,無意間掀開了《我的50呎》在對資本主義與政商複合體的批評,以及中國因素作祟的本土焦慮所交纏、拉扯的張力之下無法控制,以至於批判對象不明,搖擺於個人主義與公共對話,淹沒敘事的理性與完整。(吳思鋒)
8月
25
2016
「雖小」與「衰小」的雙關,某種程度也反映了以藝術碰觸社會問題的為難:究竟是對於現實的無力,讓我們只能在藝術中尋求解脫?還是藝術所賦予的超脫想像力,讓我們更可以偏安於現實的無力?(白斐嵐)
8月
22
2016
語言添上最後一層隱喻:幾乎頂到天花而睡的窘迫,被薛西佛斯的神話籠罩著,《我》並沒有因為社會議題放棄抒情的力量,但它的抒情不是那種自我滿足、炫耀品味的抒情;它顯耀的不是創作者的才情,而是被壓迫者的尊嚴。(林乃文)
9月
11
2015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