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真實的社會縮影《父親》
十月
11
2018
父親(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周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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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瑋瑩(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如果奔馳的想像力、大膽的創意是當代藝術推崇的指標,那麼,主流社會眼中的身心障礙者(包含精神障礙、器官失能、感官失能、自閉症、失智症等等),透過「失能的身心」感受到世界的變形扭曲,是否就蘊含了藝術家未開發的潛力?如果這些人能將其所感知的世界以藝術界認定的標準展示/演,是否其藝術爆發力將不容小覷?而所謂的藝術家是否就是能在「正常」與「不正常」的世界間自由的穿梭通行,將創意與爆發力透過藝術界的規範予以框架,以展示所謂的「特殊性」?偷窺者舞團帶來的作品《父親》,不只揭露當代社會高齡化照護的急迫性問題,父子間既親密又衝突的張力,也將安養院刻畫成一個異質空間,其中充滿著荒謬、怪誕卻極富新意的異地世界。

偷窺者舞團此次展演沒有讓觀眾必須以如團名所稱「偷窺者」的行為觀賞,沒有設計觀眾必須模擬「偷窺」的不道德(或犯罪)心態與行動觀看演出,而是讓觀眾舒服的坐在劇場座位上觀賞。但難得的是,舞作確有讓觀者如「偷窺」般刺破日常表象,探見逐日衰老與失智的父親角色之內心世界。而此直視似乎也是為觀眾自己的往後來日做準備,預告著或許你我有朝一日也將如舞台上的父親般,陷入難以被理解卻又無法不依靠他人的窘境。

但是,若能拋開生活中的常規,那些難以被理解的生命狀態卻蘊含著無限神奇與怪誕的驚喜,幻化出常人無法瞥見的奇幻時空。而正是透過異於日常的詭譎呈現,衰老的內在精神狀態與所感的世界被揭露於舞台上,使觀眾得以一窺父親個人存在的經驗,進而能與其共鳴、遊晃於片段不連續的異地,享受短暫「快樂」時光。即便,那些「快樂」在觀眾眼中是帶著褪了色的色彩,但也能使禁錮於安養院的長者(與坐在台下的觀眾),暫時逃離面對現實世界的無奈,在荒謬的場景中幽幽一笑。

安養院的訪客大廳雖然被巨高的牆壁所圍繞,能夠出入的那扇門也有時處於緊閉狀態;然而這被高牆圍繞與外界隔絕之處,並非如佈置般的老舊與奄奄一息,而是幻化父親內在精神狀態的空間。此空間隨著故事、音樂、動作的交織有著不同的生命節奏。其中不變的是舞台總是蒙上一股非日常的詭譎,許多畫面帶著超現實的色彩,彷彿一踏進此空間整個世界即將翻轉,日常行為在此都將扭曲變形。

一開場,女性訪客被她的手提袋所控制、玩弄、指揮,即使將風衣脫下也得經歷一番掙扎。片段不連續的身體動作由內而外噴發,彷彿身體內住著另一位主人。主人下令,身體才能動。身體與主人(意識)的分離,預告著衰老、或許失智的父親的意識與身體分離。若身體是感受現實世界的中介,當身體退化、器官衰弱時,現實世界必然以非常不同的面貌被感知,於是舞台上出現了怪誕的景象。

在舞者左右搖晃的動作中,輕鬆愉快的《夜來香》歌曲雖然還保有愉悅之感,但是舞者卻似殘缺者少了小腿,跪在地上舞蹈,有時還變形為貓的身形與歌聲。而彎下腰將鞋子穿好這麼一個稀鬆容易的動作,卻同時展現一位黑衣女舞者拉著她的鞋跟後仰於地且不斷翻滾,高難度的雜技技術時不時地出現。是否,對年長者而言,悅耳的歌曲可能聽起來或自己唱起來有如貓叫般的刺耳;彎腰穿鞋的動作猶如雜技般的困難?整個作品中舞者的舞動若非呈現後仰或扭曲身體的高難度動作,就是瘋狂四散的快速揮灑。身體似乎總是不受控制的執行他/她自己的律動方式,且律動起來若非展現不安與彆扭,就是令人精疲力竭。

思緒也有自己的地盤。當現實是如此難以面對之時,回憶或妄想帶來比現實更真實的經驗。於是當體弱的父親彈奏並沉浸於音樂之際,渾身散發獨特的魅力,圍繞身旁的女伴不論年紀長幼都成了他的粉絲,一同享受著由音樂勾起的褪了色的回憶。當父親難以站立行走,卻被兒子說「這樣你就交不到女朋友時」,父親不但即刻站了起來,還能像頑童般的雀躍舞動。這或許映照出父親內心仍保有年輕氣息,對吸引異性還保有慾望。現實與想像,在安養院的訪客大廳重層交疊,當父親透過回憶與想像投射並體現內在情感之際,再也不是垂老體衰的老者,而是飽含生命能量與情感的藝術家。

被送進安養院的父親,雖然體弱、或許失智,但是仍然可以時不時地享受腦海投射出的幻想奇景。然而夾在上有父親下有兒子、既要照顧父親又要照顧家庭的第二代,卻是匆忙一生;既沒有時間能好好陪伴父親,也沒有時間能陪伴家庭。甚至難以脫離緊迫的工作時間約束,到臨終都無法好好地挪出時間讓自己喘息。那麼,處在單調壓迫的日常生活節奏的我們,對比安養院內還能展現幻想、回憶的老者,到底誰比較健康?誰比較正常?誰比較幸福?

《父親》

演出|偷窺者舞團(Peeping Tom)
時間|2018/10/0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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