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真實的社會縮影《父親》
10月
11
2018
父親(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周嘉慧)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86次瀏覽
徐瑋瑩(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如果奔馳的想像力、大膽的創意是當代藝術推崇的指標,那麼,主流社會眼中的身心障礙者(包含精神障礙、器官失能、感官失能、自閉症、失智症等等),透過「失能的身心」感受到世界的變形扭曲,是否就蘊含了藝術家未開發的潛力?如果這些人能將其所感知的世界以藝術界認定的標準展示/演,是否其藝術爆發力將不容小覷?而所謂的藝術家是否就是能在「正常」與「不正常」的世界間自由的穿梭通行,將創意與爆發力透過藝術界的規範予以框架,以展示所謂的「特殊性」?偷窺者舞團帶來的作品《父親》,不只揭露當代社會高齡化照護的急迫性問題,父子間既親密又衝突的張力,也將安養院刻畫成一個異質空間,其中充滿著荒謬、怪誕卻極富新意的異地世界。

偷窺者舞團此次展演沒有讓觀眾必須以如團名所稱「偷窺者」的行為觀賞,沒有設計觀眾必須模擬「偷窺」的不道德(或犯罪)心態與行動觀看演出,而是讓觀眾舒服的坐在劇場座位上觀賞。但難得的是,舞作確有讓觀者如「偷窺」般刺破日常表象,探見逐日衰老與失智的父親角色之內心世界。而此直視似乎也是為觀眾自己的往後來日做準備,預告著或許你我有朝一日也將如舞台上的父親般,陷入難以被理解卻又無法不依靠他人的窘境。

但是,若能拋開生活中的常規,那些難以被理解的生命狀態卻蘊含著無限神奇與怪誕的驚喜,幻化出常人無法瞥見的奇幻時空。而正是透過異於日常的詭譎呈現,衰老的內在精神狀態與所感的世界被揭露於舞台上,使觀眾得以一窺父親個人存在的經驗,進而能與其共鳴、遊晃於片段不連續的異地,享受短暫「快樂」時光。即便,那些「快樂」在觀眾眼中是帶著褪了色的色彩,但也能使禁錮於安養院的長者(與坐在台下的觀眾),暫時逃離面對現實世界的無奈,在荒謬的場景中幽幽一笑。

安養院的訪客大廳雖然被巨高的牆壁所圍繞,能夠出入的那扇門也有時處於緊閉狀態;然而這被高牆圍繞與外界隔絕之處,並非如佈置般的老舊與奄奄一息,而是幻化父親內在精神狀態的空間。此空間隨著故事、音樂、動作的交織有著不同的生命節奏。其中不變的是舞台總是蒙上一股非日常的詭譎,許多畫面帶著超現實的色彩,彷彿一踏進此空間整個世界即將翻轉,日常行為在此都將扭曲變形。

一開場,女性訪客被她的手提袋所控制、玩弄、指揮,即使將風衣脫下也得經歷一番掙扎。片段不連續的身體動作由內而外噴發,彷彿身體內住著另一位主人。主人下令,身體才能動。身體與主人(意識)的分離,預告著衰老、或許失智的父親的意識與身體分離。若身體是感受現實世界的中介,當身體退化、器官衰弱時,現實世界必然以非常不同的面貌被感知,於是舞台上出現了怪誕的景象。

在舞者左右搖晃的動作中,輕鬆愉快的《夜來香》歌曲雖然還保有愉悅之感,但是舞者卻似殘缺者少了小腿,跪在地上舞蹈,有時還變形為貓的身形與歌聲。而彎下腰將鞋子穿好這麼一個稀鬆容易的動作,卻同時展現一位黑衣女舞者拉著她的鞋跟後仰於地且不斷翻滾,高難度的雜技技術時不時地出現。是否,對年長者而言,悅耳的歌曲可能聽起來或自己唱起來有如貓叫般的刺耳;彎腰穿鞋的動作猶如雜技般的困難?整個作品中舞者的舞動若非呈現後仰或扭曲身體的高難度動作,就是瘋狂四散的快速揮灑。身體似乎總是不受控制的執行他/她自己的律動方式,且律動起來若非展現不安與彆扭,就是令人精疲力竭。

思緒也有自己的地盤。當現實是如此難以面對之時,回憶或妄想帶來比現實更真實的經驗。於是當體弱的父親彈奏並沉浸於音樂之際,渾身散發獨特的魅力,圍繞身旁的女伴不論年紀長幼都成了他的粉絲,一同享受著由音樂勾起的褪了色的回憶。當父親難以站立行走,卻被兒子說「這樣你就交不到女朋友時」,父親不但即刻站了起來,還能像頑童般的雀躍舞動。這或許映照出父親內心仍保有年輕氣息,對吸引異性還保有慾望。現實與想像,在安養院的訪客大廳重層交疊,當父親透過回憶與想像投射並體現內在情感之際,再也不是垂老體衰的老者,而是飽含生命能量與情感的藝術家。

被送進安養院的父親,雖然體弱、或許失智,但是仍然可以時不時地享受腦海投射出的幻想奇景。然而夾在上有父親下有兒子、既要照顧父親又要照顧家庭的第二代,卻是匆忙一生;既沒有時間能好好陪伴父親,也沒有時間能陪伴家庭。甚至難以脫離緊迫的工作時間約束,到臨終都無法好好地挪出時間讓自己喘息。那麼,處在單調壓迫的日常生活節奏的我們,對比安養院內還能展現幻想、回憶的老者,到底誰比較健康?誰比較正常?誰比較幸福?

《父親》

演出|偷窺者舞團(Peeping Tom)
時間|2018/10/0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兒子憤怒指控父親要求道歉,逼得父親終於開口時,場景卻瞬間轉換,飾兒子的人竟成了說著感言的得獎者。編舞者將燈光、聲音對比,區隔舞台上父親尷尬、落寞的空間,將情緒與控訴層層遞進,勾勒著多數人的情感與共鳴。(李詠婷)
11月
05
2018
藉由訴諸個體的內在真實世界,編舞家巧妙地描繪了一個全人類的問題,也就是人口老化的沉重性。他讓我們看見自己:當死亡似乎遙不可及,越來越多的人口都將面臨被剝奪人性的未來。(杜秀娟)
10月
18
2018
《父親》集結了諸多父親的身影、用各種詩意奇幻的表演語彙,真實地揭示出面對生命終老的必然、以及父子關係中的種種疏忽與錯置。讓人重新思考,老,究竟是一種殘剩,而是豐美的堆積?(丁安庭)
10月
16
2018
一場場的群起瞞騙可以被視為是里歐單一角色的瞻妄,又或者是每個角色潛意識對於失責父親的情緒噴張,這是Peeping Tom留給觀眾作為《父親》(Vader)的觀者(viewer)/偷窺者最玩味也最私密的想像空間。(林穎宣)
10月
12
2018
雲門「春鬥2024」的三個作品,以各自獨特觀點去解析並重新排列舞蹈身體之當下片刻,呈現出肉身在凝視(Gaze)中的存有時空與鏡像延異,無論是運用科技影像顯現存在卻不可見的肉身宇宙;在喃喃自語中複演詮釋地震當下的平行時空;或是在鬆動的空間與肢體裂縫中挑戰可見與真實,皆為對觀眾視域下的舞蹈身體所提出的質問與回應。
6月
20
2024
說到底,余雙慶這個主體仍舊不在現場,所有關於「他」的形容,都是「她」在我們面前所描繪的虛擬劇場;喬車位、推櫥窗、拉鐵門以及起床的身姿,余雙慶就如同一位站立在夕陽餘暉下的英雄一樣,藉由匪夷所思且神乎其技的身體重心,他喬出了我們對於日常物件所無法到達的位置與空間(起床的部分甚至可以跟瑪莎葛蘭姆技巧有所連結),而余彥芳的背影宛如一名當代的京劇伶人,唱念做打無所不通,無所不曉,將遺落的故事納入自身載體轉化,轉化出一見如故的「父」與「女」,互為表裡。
6月
20
2024
白布裹身,面對種種情緒撲身襲來的窒息感。余彥芳將肉身拋入巨大的白布中,她與蔣韜的現場演奏這一段是設定好的即興,只是呼吸無法設定,仰賴當下的選擇。追趕、暫離、聆聽、主導,我預判你的預判,但我又不回應你的預判,偶爾我也需要你的陪伴。做為個人如何回應他人、回應外界,客套與熟絡,試探與旁觀,若即若離的拉扯,對於關係的回應隱藏在身體與鋼琴之間,兩者的時間差展現了有趣的關係狀態。
6月
20
2024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